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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平都风云(五) ...

  •   季舒回到王府时,已是深夜时分,四周静悄悄的,听不见人声,只有草木间断续的虫鸣,不时萦于耳畔。

      不知为何,季舒总觉今晚的夜色格外让人不安,上空的皓月被厚重的云层掩去了所有光华,留给世间的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
      而黑暗最让人惧怕的,便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。

      绝望,这还是季舒从未尝过的滋味,她也绝不会想去感知。

      怡然居主屋内仍有烛光在跃动,许是这光亮太过诱人,季舒并未迟疑便行了过去,沈浥尘素来晚眠,此刻应是还未歇下。

      抬手轻叩了几下屋门,仿佛叩在了自己的心房上,季舒突然又有些忐忑,似乎只要推开这门,便能看见心里的人。

      开门的人是绯烟,她见是季舒,不由惊愕地问道:“世子这是?”

      “哦,我就是看屋内烛火未熄,所以来看看。”季舒立在那,一时有些拘谨,挠了挠头方问道,“她可用过了晚膳?”

      “晋阳早先传了消息回来,小姐已然用过了。”绯烟说着,侧身将她让进了屋内。

      季舒一入内没瞧见沈浥尘,刚才的拘谨登时抛到了九霄云外,左顾右盼,四处张望着,刚想开口询问,却发现那人卧在软塌上似乎睡着了,赶忙又将要脱口的话给吞回了腹中。

      碧影见季舒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沈浥尘看,又不好将人给赶出去,只得扯了扯绯烟的衣袖,眼神示意她想想办法。

      绯烟扫了那边二人一眼,却是拉着碧影退了出去。

      待碧影回过神来,绯烟都已将房门给合上了,她不由急道: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世子还在屋里呢!”

      绯烟回过身,又将她给拉远了些,这才轻声说道:“这事咱们就别瞎掺和了。”

      “这怎么能叫瞎掺和?!他们孤男寡女的,咱们怎么能把小姐一人留在那?小姐要是出了个好歹,我看你怎么办!”碧影说着便要往回走。

      赶忙一把将她给拽住,绯烟无奈地扶额道:“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?你难道就没发现,小姐待世子和旁人是不一样的吗?”

      碧影瞪圆了眼睛道: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
      “我看你和世子倒像是傻到一块去了,都缺了根筋。”绯烟摇了摇头,而后伸指点了下她的脑门,“小姐心里明镜似的,哪还用得着我们操心?”

      “行了,看你那傻样也想不明白,还是回屋歇着吧。”绯烟说着,便将仍是摸不着头脑的碧影给拉走了。

      这边屋内,季舒原还想着找个借口将那两人给支走,谁知一回头早没了人影,心中顿时暗喜不已。

      远远看着那侧卧在软塌上的人,季舒不争气地又忐忑了起来,深吸了口气后,她轻手轻脚地行了过去,生怕发出一丝动静,就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。

      沈浥尘只着了件单衣,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衫,如瀑青丝铺陈在后,在烛火的映照下,泛着水润的光泽,因为侧卧的缘故,她的领口稍有些松散,从季舒的角度看去,隐约能见线条有致的锁骨,再往里……再往里延伸的美好,却只有颈项垂下的一绺青丝知晓了。

      听着自己逐渐浊重的呼吸声,季舒赶忙别开了眼,心里暗暗想着,她怕是真的没救了,竟然……竟然……

      定了定心神,季舒蹲下身子,凑近了细看,那沐浴过后馥郁的香息逸散在她鼻翼,让她的心跳又是漏了几拍。

      不是第一次见沈浥尘睡着的模样了,可她此刻的心境,却与在梅庄那会有着天壤之别,不过现下想来,她那会好像就有些不对劲了,可她想不明白,自己到底是何时对眼前这人起了别样的心思。

      这么想着,她忽然又忆起上次抚摸沈浥尘脸颊时那细腻的触感,不知如今摸来是何感受?

      这念头一冒出来,便死死地盘踞在了季舒的脑海中,任她如何也挥之不去,终于,她伸出了微颤的手。

      许是怕将人弄醒,她到底没有真摸上去,不过看着这人纤长细密的睫毛,她心中一动,伸指轻轻拨弄了下。

      睫毛刷过指腹时,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,竟让她生出了些许酥麻之感,见沈浥尘仍在熟睡中,她忍不住便又拨弄了几下。

      终于,沈浥尘眉心微微一动,吓得季舒赶忙将手缩了回来,明知屋内再无旁人,还是做贼心虚地四顾忘了下,一边又在心内快速编造着借口。

      好在榻上之人只略微挪了挪身子,呼吸便又变得平缓,季舒松了口气的同时,亦不敢再有小动作。

      就这般蹲着看了许久,直到腿部的酸麻愈加强烈,季舒这才恍然回过了神,侧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床榻,又看了看眼前安睡的人,她不由蹙起了眉。

      她若是将沈浥尘抱过去,应该不算是逾越吧?

      这夜里还是有些凉的,睡在软塌上定是会受寒,她这可是一片好心,这才不得已而为之,怎么能算是逾越呢?

      不算不算,肯定不算!

      不过一瞬的功夫,季舒便在心内做出了决断,于是她小心拿起沈浥尘披在身上的外衫,将其置于一旁,正要动作时,却见这人手中还握着卷小册。

      真不愧是个书痴,白日里卷不离手便罢了,夜里还要与书共眠不成?季舒不由失笑,而后小心翼翼地捏着一角,将那小册给抽了出来。

      出于好奇,她随手翻开看了下,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,这不是她好些年前阅过的一册杂记吗?上边还有她的批注呢!

      她记得自己看过后,随手就不知给放哪了,沈浥尘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?

      这从哪寻来的不打紧,关键是她当时年少气盛,上头许多话写得颇为……不知天高地厚,自己现下看来都觉面皮发烫,这人到底看了多少?她若此刻销毁,可还来得及?

      思来想去,季舒最后还是将那小册给藏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这才回过身,轻轻托起了沈浥尘的颈项,只是另一只手刚触及那细软的腰身,她便忍不住神思一荡,薄薄的一件单衣无法阻隔肌肤的细腻温热,更别提那近在咫尺的馥郁清香。

      若能拥入怀中深深吸上一口……念头方起,季舒周身血液倏地沸腾了起来,一时只觉口舌干燥得很,喉头不由上下滚动着。

      甩了甩脑袋,及时止住那孟浪的想法,季舒捞起沈浥尘,一刻也不敢多做停留,赶忙奔向了床榻,将怀中人放下,仔细地盖好薄被后,她又舍不得离去,于是便坐在床沿,也不做什么,就这般静静地看着榻上人的睡颜。

      今夜杨絮如与她说的话还言犹在耳,从心?哪那么简单呢?其实想想,每日里都能见着,能一同用膳,还能说会话,好像也挺不错的。

      那些心思,或许会随着时间慢慢淡下去,等待可能是她如今最好的选择了吧?思及此,她到底心中难受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      沈浥尘眼睫轻颤了下,竟悠悠醒转了过来。

      “我吵醒你了?”季舒身子顿时挺得笔直,紧张地看着她。

      沈浥尘微微侧着头,看了季舒好一会,也不回答,反而问道:“可是用过晚膳了?”

      许是方才小憩了片刻的缘故,她的声音并不似平时那般清冷,语调有些慵懒,又带着少许轻柔。

      “我现下不饿,等会回房再让下人送些来。”季舒并未瞒她,一边又庆幸自己方才没有饮酒,不然肯定要被发现的。

      沈浥尘似乎早有所料,倒也没说什么,“你一会记得便好。”

      见她如此好说话,季舒一时有些意动,又不想那么快离去,因而思良了下,还是问道:“我那卷杂记,你从哪寻到的?”

      “绯烟收拾屋子时无意中瞧见的。”沈浥尘眼中蕴着笑,唇角也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,“我倒觉得挺有意思。”

      言外之意就是看过了,不仅看过,还很有可能看完了。

      季舒自然明白其中含义,脸上很快便烧出了一层霞色,虽有些羞惭,却还是顺着这话问了:“哪处有意思?”

      “‘料天下无敌手,聂政、专诸不及吾勇,项藉、吕布不敌吾智,唯嫖姚、武穆可堪伯仲。料世间无有美于吾者,玉环、飞燕皆作尘土,宋玉、昭君见吾亦自惭也!’”

      沈浥尘说着,笑意越发深了,忍俊不禁地看向季舒,都不知该说这人是自信还是自得了,没见过这般不自谦的。

      见她如此开怀,季舒一时都忘了为自己那等臭不要脸的言论辩解,还傻傻地在那笑着。

      沈浥尘好笑地睨了她一眼,“你笑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有笑吗?”季舒完全没感觉到自己方才的傻样,不由疑惑道。

      沈浥尘闻言,伸出一指点在她的唇角,而后向上一提,牵出了一个高高扬起的弧度,而后一本正经道:“有,这样。”

      季舒眨了眨眼,不明就里地看着她,两条长眉略微下压,似乎在回想自己方才是否真如此笑了。

      看着她这表情不协调的滑稽模样,沈浥尘收回手,掩唇笑出了声,眉眼弯弯若秋月含情,季舒便又看呆了去。

      “为何要以女子自比,嗯?”沈浥尘止了笑,见她竟在发愣,便并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。

      季舒这一番下来本有些找不着东南西北了,然而听见这问,却是心中一紧神魂归了壳,偏开头不敢看她,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:“那些不过就是年少时的狂言妄语罢了,外头都说我生得比女子还好看,我就那般写了。”

      沉默片刻,沈浥尘见她眉心紧紧拧着,似乎极为挣扎,下意识便将长指摁上她眉心,而后顺着秀逸的长眉轻柔抚过,将那拧起的小疙瘩抹了去,不再谈论那事,隐几分怜惜地说道:“你近来似乎尤其喜欢蹙眉。”

      季舒一愣,侧头对上了沈浥尘的目光,没有错过那双眼中显露的温柔,她忽然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勇气,俯下身子凑近了去,想让自己完全融入那柔色中,口中低语好似呢喃。

      “沈浥尘,你到底如何看我呢?”

      沈浥尘没有避开那炙热的眼神,也没有漏过其中的踟蹰。

      “你想我如何看你?”她没有回答,却问得郑重。

      季舒沉默了,调动所有的思绪揣摩着话中含义。

      “哥哥吗?我仿若记得你从前想让我唤你哥哥来着。”见她不说话,沈浥尘眸光微动,沉吟着说道。

      “这……玩笑之语岂能当真?!”季舒瞬间就急了,险些没一跳三尺高,可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,又有些颓唐,不由哭丧着脸道,“你不会当真了吧?”

      沈浥尘不说话,就这样看着季舒,表情有些莫测,似乎默认了。

      脑中顿时陷入了一片空白,季舒完全想不出对策来打消她这念头,最后慌不择言地说道:“沈浥尘,我和你说件事。”

      沈浥尘应了声,示意她说下去。

      “我、我……”季舒的嗓音都在发颤,却怎么都说不出来,最后咬咬牙,抓着她一只手放入怀中,径直覆在了心口上。

      沈浥尘着实被她这举动给惊着了,夏日里的衣衫本就纤薄,即使季舒自幼便束胸,可如此贴合的距离,却绝无可能感觉不到女子特有的柔软。

      胸腔内的心跳是如此剧烈,一下一下透过掌心,像是击在了自己的心上,沈浥尘的耳垂很快便洇开了一抹胭脂色,且迅速向脖颈蔓延,只是季舒太过紧张,并未注意到。

      抿了抿唇,沈浥尘强自镇定地说了句:“好像有些不对劲。”

      哪里是不对劲,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
      季舒愣了愣,想不明白她为何感觉不出来,难道是自己常年束胸,已然与男子无异了?不能吧?

      想到这,季舒无比郁卒,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,开弓没有回头箭,最后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说了出来。

      “我、我和你一样……都是女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浥尘表现得十分平静,只淡淡地说了这一个字。

      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
      “嗯?!”季舒眼睛睁得溜圆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完全接受不了眼下这个情况,“你……你就一个‘嗯’?!”

      抽回了手,沈浥尘理所当然地反问道:“不然呢?”

      季舒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,这人的接受能力怎么能这么强?!不过看她的样子,好像也没有怪自己隐瞒她的意思,思及此,心内总归是轻松了不少。

      然而季舒并未轻松多久,下一刻她的心便因为沈浥尘的一句话又猛然提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这般,是想让我将你当做姐姐么?”沈浥尘眨了眨眼,神情很是认真。

      这下季舒是彻底傻眼了,所以她合盘拖出自己的身份,到头来不是哥哥就是姐姐了?!这人怎么能这样想?关键是她好像还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。

      “不是……我的意思是,你还可以……把我、把我当成很……亲近的人,你别误会!就是可以……可以无话不说、可以交心的……”季舒试图扭转沈浥尘的想法,可是说着说着,却想不出还能怎么说下去了,她总不能说让沈浥尘把她当做……当做……夫君吧?

      “朋友。”季舒心跳得飞快,思来想去也只能接了这么个词,最后又实在不甘,于是改口道,“最好的朋友。”

      “好了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沈浥尘不忍见她这般慌乱,柔和地笑了笑,“你想如何便如何。”

      “夜深了,赶紧回去歇着吧,明日还得为太子践行。”

      季舒还在想着她的上一句话,瞬间又被下一句话给打乱了思绪,眼看时辰确实太晚,只得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。

      “别忘了用些吃食。”沈浥尘看她有些神思不属,忍不住又叮嘱了句。

      季舒点了点头,随后便退了出去。

      房门被带上后,沈浥尘伸出了掩在被中的那只手,掌心的薄汗已然杳无踪迹,可是那触感却似乎印在了心上,柔软而滚烫。

      是她往日表现得太过冷淡了吗?那人既愿坦诚相待,又确是对自己有情,她是不是……可以主动些呢?

      主动?沈浥尘脸上有些发热,抬手覆在了双眼上,她难道还不够主动?明里暗里都多少回了。

      “笨蛋。”

      罢了,她们之间如此特殊,左右时日那么长,这种事情又不比其他,还是慢慢来吧。

      那厢季舒行在路上,只觉如踩在云层中,腿脚绵软不说,脑中更是如一团浆糊,今夜发生的一切,委实太过出人意料,竟让她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。

      伸手掐了下自己的臂膀,疼痛感将她拉回了现实,不是梦,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
      她真向沈浥尘坦诚了自己的女子身份,而且沈浥尘并未怪她,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总觉今夜沈浥尘待她似乎格外温柔,尤其是在她表明了身份之后,难道……

      不过女子之间表现得亲密些,似乎也挺正常,季舒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,以往史鉴兵略她也没少读,可为何头脑却如此不灵光了?

      她反复思索许久,竟觉自己并非毫无希望,毕竟沈浥尘不曾抗拒她是女子这事,可是转念一想,沈浥尘若真对她有那么一丝想法,知晓这事时,好像也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平淡,甚至一点反应也无,这么一想,她的希望瞬间又破灭了。

      不过挑明了身份,到底也了却一桩心事,总归不用再背负欺瞒的负疚感,现下沈浥尘已然知晓她是女子,不知往后又会如何待她?

     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,季舒又想到了方才面对沈浥尘时,心中生出的那些欲念,尤其自己后来行止那般孟浪,竟还抓着人家的手往……

      面上滚烫得有如让火给烘过一般,季舒一时只觉臊得慌,心道这样下去可不妙,明日得赶紧找篇清心咒来背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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