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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04可可 ...


  •   早上6点,苏伊士的人造阳光分秒不差地将厉锋唤醒。

      手搭在额头,遮住刺眼的阳光,一抬眼,看见了新贴的胶布。

      他坐起身,努力回忆了一会,笑了。

      肯定是那丫头。

      他正想去叫早餐,元帅警卫敲门通报,请他和砂莉即刻准备出发。

      这就要走?

      厉锋立刻清醒,飞快把自己收拾妥当,赶到专用港口。

      白色机甲已经驶入轨道起点,静静等待起飞的指令。舷窗反射着耀眼的朝阳,一片雪亮中,依稀看得见窗内站着一个人影,大概是厉峥嵘。

      “小锋!”骆副官站在轨道下方,向他招手,“厉元帅有急事,需立即赶往巴拿马要塞,他已经备妥专机,将派人护送你和砂莉前往雏鹰训练基地。”

      恐怕不是“护送”,是“押运”吧?

      “不用劳烦元帅了。请元帅放心,28号之前,我一定亲自送她过去。”厉锋特意强调“亲自”两个字。

      厉峥嵘早知道他会拒绝,只不过以这种方式逼他尽快行动。既然目的已达到,骆副官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,“要不要上去跟元帅道个别?”

      厉锋望向舷窗。厉峥嵘在窗前站了这么久,丝毫没有下机的意思。

      “不耽误元帅的紧急事务了。”

      骆副官劝了几句,见厉锋并不松口,叹气道:“小锋啊,厉元帅这个身份,难道有些事,你还要他放下身段、先向你低头吗?”

      他从公文包中拿出那瓶被厉锋扔掉的戒酒药,递过来。

      厉锋不接。

      “你也知道,他是发号施令惯了的,说出来的话有时候不好听,可他心里,确确实实是关心你的。”

      骆副官拉过厉锋的手,把药瓶塞进他手里,转身登机。

      白色机甲一秒钟也未多留,迅速加速,沿着轨道尾端翘起的弧线,驶入茫茫太空。

      厉锋掂了掂手里的药瓶,冷笑了下,扬手扔进垃圾箱。

      认识厉锋的人都觉得他没脾气好说话,那是因为没触及底线。有些事,是忘不了,也过不去的。

      刚走出港口,就见迎面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跑来。厉锋认得他,是看守砂莉的两人之一。

      厉锋心里一沉。

      是砂莉出了什么事?

      士兵满头是汗地跑到近前,“报、报告,克隆人逃跑了!”

      厉锋遽然一惊,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士兵瑟缩了下,“好……好像。”

      “别慌,说清楚。”

      士兵忐忑地汇报,早上砂莉说房间里的马桶堵了,让另一名士兵带她去外面上厕所,可刚才那个士兵传话过来,一晃眼的工夫,人就不见了。士兵急得团团转,不知该不该上报骆副官。

      这件事一旦让厉峥嵘知晓,砂莉便岌岌可危了。况且,即便她真要逃跑,这么会工夫也逃不远。

      厉锋安抚说不用兴师动众,“可能只是迷路了,别着急,我定位一下。”

      他打开手腕的个人终端,全息地图弹跳出来。士兵探头一看,顿时张口结舌——代表砂莉的红色圆点居然就在宾馆十米之内!

      两人赶到地图上标示的地点,是个公用厕所,另一名士兵正押着砂莉往回走。

      “你去哪了?”厉锋沉着脸。

      砂莉瞥一眼他腕上的全息地图,坦然说:“我走错了,进了男厕所。”

      确实是实话,只不过,她是故意走错的。早就怀疑这个个人终端有古怪,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。厉老头这是给她套了个电子狗圈啊,只要在苏伊士里头,她根本无所遁形。

      厉锋没拿住她企图逃跑的证据,当着士兵的面没说什么,关上门吃早餐的时候便开始思想教育,刚开讲第一条,砂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,“老夫子,您别讲课了,我想通了,那个什么训练基地,我去。”

      一句话把后头的九十九条堵了回去。

      为防厉锋怀疑,砂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,“我去看看那个基地,是不是像你说得那么好,如果不好呢,我随时就走。这样,我退一步,昨天的事呢,你也别生气了,公平吧?”

      一击命中对手软肋。

      “没事,”厉锋温声说:“我没生气,别放在心上。”

     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,能答应就算前进了一步,厉锋想,先离开苏伊士,路上慢慢劝。

      他租了一架小型客运机甲,又给砂莉买了几套新衣服和小饰品,一切备妥后,便向民航局递交了离港申请。

      奇怪的是,离港申请获批后,等了三天也没收到起飞许可。机器人客服永远都是忙线中,厉锋只好带着砂莉去港口问问怎么回事。

      港口办事大厅人头攒动,每一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,一打听,全是等待起飞许可的。他在苏伊士两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盛况,匪夷所思。

      队伍移动缓慢,厉锋又不肯动用特权,循规蹈矩地排在最末,半个小时还没回来。砂莉在休息区等得百无聊赖,便托着腮观察厅内的克隆人。

      虽然相貌与自然人无差,但大多数克隆人一眼就能认得出来。

      在人类克隆体法令的管制下,允许进行克隆的基因都是政府严格筛选的,作为基因源的自然人本体必须已身故20年以上,五代以内无亲属或亲属已死亡。满足以上两个基本条件,再通过各项检测和审查后,才能最终被选入克隆库,分配到唯一的型号。克隆人发展了一百多年,型号却统共才不到两百个,除了砂莉这种极少见的,大部分型号早就滥大街了,只要看脸就能区分出来。

      而且,克隆人要么从事底层工作,要么沦为自然人的仆从、情人,他们通常驯服、谦卑、缄默、仰人鼻息,在人群中间,单凭这种低人一等的神色也能分辨。

      凭什么呢?砂莉在心里发问,谁规定我们就不能做自己的主人?

      从这一点上,她是佩服火星军的。当然,自然人肯定不这么想,毕竟克隆人都是为满足自然人的需求而生产的。

      比如窗口旁那个抱着机器娃娃的小美女,可可型的,浅金色的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,即便穿着鲜艳的红色背带裙,也掩不住湛蓝眼眸的光彩。这类型的克隆人砂莉曾见过一个,在柳叶角,是一名军官的情人。通常来说,金发碧眼的可可型最受男人的欢迎,在市场上的价格也最高。

      不过,这女孩才十二三岁,她身旁的主人却是个身形精悍、有些痞气的中年男人。砂莉鄙夷,这是要玩养成吗?还是恋童?

     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,可可转过头,回望过来。大概认出了同类,好一会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。

      队伍前移,轮到中年男人了,他和窗口的工作人员熟络地打了个招呼,把一个大信封递进去。和其他人不一样,他的信封超级厚。

      于是,在这个窗口递交资料的几十名申请者中,他是唯一拿到起飞许可的。

      砂莉明白了。

      这不稀奇,柳叶角上的官兵为了维持温饱,也会捞点外快。

      中年男人牵起可可的手离开了队伍。可可低着头,可砂莉有种感觉,她仍然在拿余光看着自己。

      两人走到侧门处,正好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。少年看到了两人,特意闪避了一下,游鱼般钻进了人群。但不知怎么,可可“哎呀”一声,竟被撞倒在地,手里的机器娃娃好巧不巧地,滚到了砂莉脚边。

      砂莉的目光从娃娃移到可可脸上,没动。

      “走路都不长眼!”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呵斥,“去捡啊!”

      可可小跑过来捡起娃娃,又礼貌地向砂莉鞠躬道歉。直起腰的时候,她用几乎连砂莉都听不清的声音说:“求求你救救我妹妹,她病得很厉害。走私团把她关在机甲上,羚羊号。”

      原来那男人不是她主人,是蛇头。蛇头是走私团的头目,这会应该是带她去见买主的。

      砂莉没有点头,只不动声色地回答:“没关系。”

      没得到承诺,但可可仍然又一次深深地鞠了个躬。之后再也没敢回头,乖乖跟着蛇头离开了大厅。

      贩卖克隆人并不违法,像柳叶角这种具备克隆人培育场的地方,砂莉就时常见到商人前来购买克隆人,再将他们转运到别处出售。但只有很少的商人拥有克隆人买卖资质,因此涌现出大量的走私团伙,他们通常以非法手段或极低价获取克隆人,填塞在货运机甲中进出港,尽管在途中有可能死去一些,依然能获取高额回报。

      看起来,可可和她妹妹就属于走私的克隆人,但妹妹的运气不好,染上重病,肯定卖不掉了。通常这种情况,蛇头会在离港后,把尸体丢进太空。所以可可才会想尽办法,在今天这个最后的机会里,冒险求救。

      砂莉不明白可可为什么选中了她,她能做什么呢?不可能向太空军举报,很明显,港口的太空军和走私团是蛇鼠一窝。这也不是柳叶角,地形不熟,行动受限,她无法单枪匹马单挑走私团。

      然而,可可那双大眼睛里涌动的泪水在她脑海挥之不去,她说:“救救我妹妹……”

      “妹妹”这两个字像鼓槌,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心。

      明知道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但她无法袖手旁观。

      砂莉属于行动派,一旦决定,迅速谋划出几个方案,抬眼望向厉锋。

      他已经排到窗口前,却被那个栗色头发的少年插队进来,队伍里一阵叱责,厉锋倒好脾气地给少年让出个地方。

      少年向他感谢地笑笑,转头冲窗口里喊:“爸!爸!再给一千块!”

      里头的军官探出头,骂道:“你特么又玩完了?败家子!老子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你打一天游戏!”

      少年嬉皮笑脸地伸出手,“快点吧,后面人催呢!”

      军官边骂边掏出张纸币,拍到少年手里,少年雀跃地挤出了队伍。

      厉锋这才上前,说明事由,递上资料。那军官斜了他身上的便服一眼,就漫不经心地把资料递还回来,顺带一个官方答复模板:您的申请已收到,最近离港的民用机甲剧增,起飞轨道拥塞,请耐心等候。

      厉锋无功而返。

      他坐在砂莉身边,望着大厅中数量暴涨的人群,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。

      稍顷,他伸手去拿背包,“饿了吧?先回宾馆吧。”

      砂莉却按住膝上的背包,直视着他,“你不是想尽快离开苏伊士吗?我有办法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她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帮你拿到起飞许可,而且答应你,好好在基地训练,在训练结束之前保证不会出尔反尔,这样我不会进监狱,你也能跟你爸交待。”

      个头不大,主意不小。

      厉锋几不可察地牵起嘴角,“说说条件?”

      砂莉:“……”

      感觉被将了一军。

      “说就说。”

      她把走私团与太空军勾结、走私克隆人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厉锋,当然略去了可可。

      “我用起飞许可和参军,换你帮我救出那些克隆人,这个交易你一点也不吃亏,怎么样?”

      砂莉打从心底里一丝一毫也不愿意相信太空军,但是比起自己铤而走险,厉锋显然是最佳的解决方案。他爸是大元帅,只要一句话,难题就能迎刃而解。

      对厉锋来说,这的确算不上多大的难题,但事情也不像小丫头想得那么简单。这个节骨眼上,节外生枝,会不会给苏伊士带来严重的后果?他不能不首先考虑这一层。

      砂莉期冀地望着他,等着他的答案。

      那双金黄色的眸子格外明亮,当这么一瞬不瞬地与人对视时,像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,教人难以拒绝。

      “好吧,”厉锋权衡片刻,“我去查一下。你——”

      砂莉立刻抱起背包,乖巧道:“我在这看行李,等你回来,不见不散。”

      厉锋颇感欣慰,觉得这位小麻烦终于偃旗息鼓了。

      然而,此时此刻,他还不知道,真正的大|麻烦就要来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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