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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...

  •   他道:“无论如何,我先谢过沈盟主。”

      游玉关也郑重行过一礼。

      沈丹霄托住他手臂:“我与你年纪相差不多,同辈处便好。”

      对方面上微红:“……不好。”

      他说得含糊,沈丹霄却猜着了他意思。

      越饮光三年未见江湖,但在江湖中声名不衰,游玉关想到越饮光,不敢与他称同辈。

      沈丹霄未坚持,道:“薄掌门是个好师父,有他教导已是足够了。”

      薄雪漪没有蓄须,摸了摸光滑下巴,听得旁边有人一声冷哼。

      这声音过于熟悉,三人望去,又是殷致虚。

      沈丹霄对薄雪漪与殷致虚间的纠葛有几分了解,前头赵旸说他们半途遇到叙旧去了,他一听便知是托词。

      这二人一美一丑,都是江湖中.出了名的,打从年轻时起,提到一个,必定要说到另一个,关系好才是怪事。如今他两个都是掌门之尊,自不能同寻常人一般大打出手——若动手,薄雪漪也绝不是殷致虚的对手。

      世上之事难料,殷致虚剑法高明,调.教弟子的手段却差,昆仑弟子几乎无有成才的。而薄雪漪本身资质平庸,待弟子却好,又有耐心,弟子也感念他的好,多有所成就。

      前头薄雪漪说得谦虚,实则游玉关必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。与游玉关相比,赵旸便如鱼目,实在乏善可陈,也难怪被师父赶离,免得在宿敌面前丢人现眼。

      殷致虚哼过一声,又将头转了回去,剩下赵旸眼巴巴望着沈丹霄。

      沈丹霄与他略略颔首,安抚下他,心知殷致虚那反应针对的是薄雪漪,自己不过受了无妄之灾。

      果见薄雪漪摇头苦笑,拉他与徒弟走远了些,低声道:“我倒羡慕殷掌门。”

      沈丹霄奇道:“为何?”

      薄雪漪道:“我剑法平平,于自己没什么妨碍,门人弟子出去不免被人轻视。若有朝一日,他们遇见麻烦,我恐也无力可出。”

      游玉关道:“徒儿必会勤练剑法,不叫师父担心。”

      薄雪漪笑骂道:“小混蛋,我剑法虽不是顶好,也练了几十年,不至于现在就让你出去扛事。”

      “师父方才不是这样说——”对方眼一瞪,游玉关只好住了口。

      沈丹霄只当没听见,忽觉有人靠近,转身架住对方搭过来的手,反手扣住。

      来者年纪看起来与赵旸差不多,眉毛又浓又直又粗,幸得眼睛是极长的丹凤眼,不至于太过粗犷。虽被抓了手,他却浑然不觉,眼睛只盯着沈丹霄腰上佩剑。

      “这是谁铸的剑?”

      没听见回答,又问了一遍:“这是谁铸的剑?”

      沈丹霄不识得他,也认不出他是谁,但看模样,应当有些来历。薄雪漪在旁悄声道:“这是方寸山掌门的小师弟。”

      那人根本未看薄雪漪,只盯着那剑,大有不罢休的架势。他身后一人匆匆赶来,道:“失礼失礼。在下相里奚,这是我家小师叔,并非有意冒犯,还请多多包涵。”话语熟极而流,可知不是一回两回了。

      “天工妙手荀天工,这名号我早听过,”沈丹霄松开手,道,“铸这剑的并不是于此道出名的人物。”

      荀天工终于抬眼看他:“谁管他出名不出名,我只问是谁!”

      沈丹霄道:“即便知道了,多半也是见不到的。”

      他说得含糊,荀天工怒道:“什么叫见不到!你与他熟吗!”

      沈丹霄道:“……尚且算熟。”

      荀天工这才高兴:“若见了人,一定要告诉我,”转眼又是一脸怒容,“我要问问是谁教的他,怎么教出这么个丢人玩意,锻打蘸火磨砺不堪入目,只选材上挑不出错——可这么差劲手艺,怎敢用这般好材料!若不能打他一顿,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的!”

      他穿的是短褐,袖口裤口都拿绳子扎紧了,头发似是用根树枝簪着,因还是个少年,这打扮倒不出格。

      一下说了这么多话,他停下来重重喘了两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本簿册,从里头抽了一张纸,又拔下头上的簪,半长不短的头发瞬时落在肩上。

      沈丹霄一愣,发现这原来是根炭笔。

      荀天工四处看了看,就近择了一块较平整的石头,伏身抓起笔,在纸上画起来。

      那石上原有一人独坐,此时与他距离不足一尺,正瞪圆了眼,握住剑柄,便要动手。相里奚到得及时,拦在剑前:“陆掌门且慢动手!”嘴里不停,好话说尽。

      此人乃是倄山掌门陆振衣,独身来的,他面色略有些病态的苍白,神色恹恹,与其余人不熟悉,原本佯装打坐,悄悄听着沈丹霄等人交谈,怎想有人如此不知礼数,趴在自己膝边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荀天工,着实生不起气,又得了相里奚拦阻,顺势重重放下剑,没有吭声。

      荀天工被耳边巨响吓着,抬头看了看,见没人反应,又埋头继续。他画完后将那张纸塞进沈丹霄怀里,道:“你把这个带给那人!”

      沈丹霄这佩剑铸造得有些拙劣,自己却称得上精擅此道,一瞥之下,便知纸中内容。虽只薄薄一张纸,落在有心人里,价值不可估量。

      他将纸折好,递还给他:“那人不过心血来.潮,当不起这份重礼。”

      荀天工道:“你怎恁地多话?又不是给你的。”

      他说话全不客气,沈丹霄讲不出道理,只得将纸放进袖中收藏妥帖。

      此时时辰已到,早有弟子领着诸人入了一处厅堂,两边列席,几上备好各色佳肴。居丧期间,不能宴请,因而席间无酒,菜色也以素净为主。

      沈丹霄之前见过的女眷,乃是卫天留的遗孀,此时居于上首,那少年随侍在旁。下边卫百钟居左首,卫殊居右首。

      他们之后,便是身份特殊的沈丹霄,他对面之人,却是之前那有松鹤之形的道人,乃是朱明洞天的掌门,叫做方不期,罗浮八派之中,向来以他为主。

      余下人按年齿入座。

      卫天留原配姓薛,此次薛家也来了一人,因为年纪小,按理应当居末座。但卫天留丧妻不过半年,便新娶娇妻,以致于薛卫两家关系转淡。此次来的这人叫做薛凉,要唤卫天留一声姑父,因这原因,对于末座之位极不情愿。

      所幸此次席间还有九秀掌门赵拂英,九秀山位置与倚帝山邻近,因此有点难得的交情,若在卫百钟客客气气的时候,还要唤他一声赵叔。赵拂英与薛凉也有交往,薛凉便坐到他身边去了。

      那位卫夫人除了开席,再未说半字,当真人淡如水。

      而卫百钟对于江湖掌故知之甚多,寥寥几句,便将人捧得高高兴兴。只是今日不是应当高兴的日子,诸人言语之间多了三分克制。

      沈丹霄与他们都不熟悉,说话最少。

      倚帝山地势太高,诸人又是来吊唁的,吃食上自然不会太过精致,以冷食为主,多是山中特产,还有一些鹿肉脍,味道俱是不差。沈丹霄因身体原因,饮食上有许多避忌,只动了些山果。

      卫百钟见他寡言少语,吃得也少,正要询问,一人推门进来,从侧边跑到他身后。

      席间诸人都有注意,见那人在卫百钟耳边说了几句,卫百钟脸色立时变了,片刻又恢复正常,低声道:“无需紧张。”

      沈丹霄与卫百钟相邻而坐,见来人乃是有一面之缘的孙斐,心道:莫非是岳摩天来了?殷致虚没与人说这事吗?

      转念一想,岳摩天武功高强,但今日崖上诸人也不比他弱多少,本也没有太过在意的道理。

      卫百钟起身,高声道:“诸位,方才我得到消息,山门外头来了一行人,其中有一个正是长乐宫的碧环夫人。她同岳摩天形影不离,想必那一行人中,也有那位天下闻名的魔道宫主。”

      众人俱是微微蹙眉,实是不明白长乐宫怎么会忽然冒出来。

      殷致虚头一个起身,把剑握在手里,一整袍袖,冷声道:“看上一眼,什么便都明了了。”出席往外边走去。

      他身材并不高大,这会儿一马当先,甚是威风,赵旸见识不够,在他身后亦步亦趋,神情局促。

      其余人互看一眼,跟了上去。这一群人,仔细一算,也有二十来个了,又多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高手,此时走在一起,浩浩荡荡,气势十足。

      沈丹霄原本被裹挟在人群之中,忽有谁说了一句:“沈盟主今日也在,理当走在最前。”众人左右避开,给他让出了道,唯有殷致虚走得太快,仍在最前头。

      他对此无可无不可,便也紧随在殷致虚后头。赵旸余光瞥见他,脸上放松些许,眼可见地露出喜色。

      才走几步,又有个崖上弟子跑来,道来人往灵堂去了。

      “好!”殷致虚一转方向,赶了过去。

      灵堂前,一人站在门口,容色竟比灯火更为炫目,纵然一袭绿裙,也有妖冶之美,正是碧环夫人。

      她眼波流转,瞬息之间,一一扫过众人:“你们是在等我家宫主吗?”前头面对沈丹霄时,她面上坦然,实则小心谨慎,不漏破绽。这会儿面对一众高手,却谈笑自若,看不出分毫紧张,显是有所依仗。

      她抬手一指,道:“宫主到啦。”

      一顶软轿飘过来,月影只一抹,夜色深沉,这云一样雪白的软轿,像坟地里的幽火。

      再近一些,借了灯火,才见四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抬着轿子,容貌各个英武,身上许是抹了油,一身好皮肉,精悍利落,肩背使力的时候,肌肉如水流动。

      轿子后头跟着两列赤足披薄纱的少女,纱衣在夜风里流动,瞬时雾气也更浓了。

      殷致虚拦在轿前,便要拔剑,有两人不知从哪里跃出来,在院中铺了一张巨大的簟席。席子才放下,又冒出两人,排了数张雕几。

      他性情激烈,但也不会贸然动手,心道:岳摩天想在这再开一宴吗?

      软轿放下,披纱少女从后头鱼贯而出,手里捧着琴瑟笙箫鼓等乐器,各择了一几跽坐下。

      其中一个手执竹尺,击筑唱起歌。筑声低沉深远,少女嗓音婉转清丽,殊不相称,这会儿曼声低唱,似风中呜咽,叫人听得心中悲怆,更觉夜色清寂孤冷。

      沈丹霄自小蒙受老师教导,声乐方面也有涉猎,虽有许多年不曾听过曲,此时隐隐听见几个词,略微摸着大概。

      卫百钟身为地主,这会儿走出来,朗声道:“岳宫主此来也是为吊唁先父吗?”

      轿中无人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一声低笑。这一笑极其短促,却如昆冈凤鸣,优美动人,帘幔清透如水,朦朦胧胧,大约见得里头人凭几半躺半卧。

      “卫崖主天才人物,听闻他过身,我来相送一程——这也不行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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