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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繁花落尽 ...

  •   此言一出,四下皆静。

      母亲?

      是了,容凤笙十六岁嫁入南阳侯府,是为侯府主母。

      那时谢玉京还是侯府世子,年纪尚小,这样叫她倒也不错。

      女子眼底却是浮起厌倦之色,“你不该这样唤我。”

      “我与你父亲早就没有了夫妻名分。”

      少年静默半晌,温言回答,“虽然如此,可您多年教养之恩,琼不敢忘。”

      他是谦谦君子,谨守礼法。

      以往在侯府时,每日晨昏定省,向嫡母问安,他没有一天落下。

      多年的称呼已经养成习惯,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。

      容凤笙想着,沉默了下来。

      她不知该与他说什么,其实,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。

      繁衣死后,她便被谢玄参幽禁在长生殿中,不见天日。而他却入主东宫,风光无限。

      她也没有想过要见他。

      旧朝公主与新朝太子,又有什么牵扯到一起的必要呢。

      对于他的出现,容凤笙甚至是意外的,

      还有些陌生。

      一夜间,他们的身份便掉了个个儿。

      眼前之人,不再是那个看见自己就要低眉行礼的青涩少年。

      而是,金质玉相的太子殿下。

      容凤笙感到困惑,这种时候,他不与她这个前朝余孽撇清关系,明哲保身,为什么要过来呢?

      还是谢玉京率先打破僵局。

      “今时今日,您就没有什么话,想要跟琼说的么?”

      容凤笙垂眸,“恭喜你,是太子殿下了。”

      她声音很轻,像一个易碎的梦境,“我想,不出二十年,殿下便会是天下之主。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。至少,比你的父亲,比我的弟弟,做的都要好。”

      “身为帝王,必先做到无情。于当权者而言,情之一字,是穿肠的毒,是见血封喉的刀。”

      “是大忌。”

      繁衣多情,而谢絮滥情。

      “而你,天生无情。没有人比你更适合那个位置。”

      她想起那年大雪,年仅十岁的他摔倒在自己面前,却不哭不闹,冰冷麻木像个木偶。

      想着与他六年相处的点滴,想着他在黑暗中的眼神。容凤笙便知道,这个少年温和的外表下,掩藏着怎样一颗冷漠的心。

      谢玉京喟叹,“原来,您一直都知道。”

      知道他那些可怜的,可怕的,伪装的,真实的一切。

      知道他当初刻意接近,是向她寻求荫蔽;

      知道他的笑与泪,不过是博取同情。

      可,尽管清楚他底下是个什么模样,她仍旧是护佑了他。

      这一护佑,便是六年。

      “您怨我么?”

      少年唇边噙笑。他并未戴冠,一根红绳从白皙的额间穿过,编进浓密的乌发之中。

      鬓发两侧缀着雪白玉坠,风一吹,红绳白玉,乌发纠缠,无限风流缠绵。

      容凤笙轻轻摇头。

      “其实,我要多谢你。要说这世上我还相信谁,那个人,只会是你,”

      她神色真诚,笑意轻柔。

      “遗奴,你能来见我最后一面,我很开心。”

      遗奴,是谢玉京的小名。

      许久没听到这称呼了,谢玉京一怔,“我以为,您不怕死。”

      她道,“本来是不怕的,可不知怎的,见到你,”

      “见到你,就怕了。”

      谢玉京垂眸,手指微蜷。

      淡光映照着少年俊美的侧脸,细长的睫毛有层绒光,显得他似乎稚气了些。

      她忽然道,“殿下,灵允还是个孩子,不论她说了什么,到底罪不至死。还请殿下,务必护她一命。”

      谢玉京猛地抬眼。

      灵允,容灵允,魏华公主,

      方才,她被荆幸知的人带走了。

      原来,她不是不在意。她说那些话,不过是为了让他答应这件事。

      她死到临头,却还在为另一个人谋划。

      少年眸色有些阴沉,抬眼,却是一片温和,“我还以为您去意已决,早已没有了牵挂。”

      容凤笙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片刻,他温声,“昔日您与我有恩,今日您最想要什么,但说无妨。但凡琼力所能及,都会为您办到。”

      容凤笙浑身一震,惊讶不已。他贵为太子殿下,不会不知,这个承诺代表了什么。

      众人远远观望,无人知晓,这对名义上的母子究竟说了什么。

      却惊奇地发现,他们的神韵出奇的相似,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。

      “什么都可以?”

      “什么都可以。”

      容凤笙沉吟,忽地莞尔,“那就准备一壶酒吧,再来几块桂花糕。没有就算了,只要一壶酒,足矣。”

      温仪公主嗜甜,好酒。

      且酒量极差,此事少有人知。

      与她相处六年的谢玉京,却是了如指掌。

      他昳丽的眉眼轻扫过她,面色微寒,许久抬手道,“无巳,取酒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身后黑衣侍从应道,很快便取来了酒具,准备之周全,动作之迅疾,令容凤笙叹为观止。

      刑部尚书一见这架势,有些踌躇,“荆大人,这,这恐怕……不妥吧。”

      荆幸知眸色微沉,嗤道,“那位可是大成储君,陛下唯一的儿子。日后必定是要继承大统的。你去劝一句试试?”

      刑部尚书只得苦笑。

      望着那红衣少年,荆幸知转动着玉扳指,讳莫如深。

      这位太子殿下,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。

      新朝建立不过短短时日,便在东宫培植了自己的势力。朝堂簇拥者亦有不少,民间威望又极高,陛下早有忌惮。

      只是国祚初定,北边部族又虎视眈眈,竟是轻易动他不得。

      哪里是世人口中的谦和仁善,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!

      谢玉京为她倒着酒,他背脊很直,身姿如玉,寒风吹起他绛红色的衣袂,四周又应有梅香浮动,一时间风华无双。

      一股熟悉的酒香钻进鼻腔。

      容凤笙轻吸一口气,“寒山翠。”

      所谓寒山翠,便是青梅酿成的一种果子酒,她以前便很是喜欢,就寝之前,必来一杯,“难为你还记得,我最喜欢这种酒。”

      她眼里含着笑意,喃喃自语,看着少年向自己走来,衣带翩跹,身姿若仙。

      而她目光微顿,落在他手里杯盏。

      酒液清澈如水,一瓣梅花落于其上,红得耀眼。

      “殿下且慢。”

      脚步声匆匆靠近,荆幸知青衫落拓,朗声开口,“这酒,还得验验才是。”

      谢玉京侧目。

      “丞相还怕孤下毒不成。”

      荆幸知微笑,半点也不退让,“既然是祭神大典,便要遵守规矩。”

      该怎么死,就怎么死,不是么?

      要你烈火烹心,皮肉消熔,烧的只剩干干净净一抔灰,谁都抓不到手里,才是最好。

      得到授意,刑部尚书上前,以银针探入酒水,半晌拿起,其上湛亮依旧。

      无毒。

      他向着荆幸知点点头,后者眼尾垂下,盖住其中情绪,“还请殿下快些。若是再耽搁下去,臣等恐怕不好向陛下复命。”

      说罢,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少年抬手,默默将酒杯凑到她的唇边。

      竟是要亲自喂她?

      容凤笙低头去饮,却有水浆乍迸,飞溅入眼,他那只手竟然将杯盏生生捏碎。

      她睫上沾着湿意,微微睁眼,恍若泪垂。

      “遗奴,你怎么了?”

      谢玉京不语。

      容凤笙注意到他手被划破,血混合着酒水,顺着白皙的手掌流淌下来。

      他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一般,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,而后又死死地捏紧。鲜红渗出指缝,一滴一滴坠落在地。

      他今日有些奇怪。

      不,是相当奇怪……容凤笙蹙眉,“你……不要紧吧?”

      他忽然抬目看来,眼神晦涩。

      容凤笙怔住。

      而另一边。

      “下官听说,太子殿下柔善好文,不精武艺。今日一见,怎么不是如此?”

      刑部尚书惊疑不定,这霸道的内劲,绝非常人能及……

      荆幸知冷哼一声,亦是面沉如水,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……

      “太子殿下!”

      蓦地,一道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。原本还算清脆的音色,因怨恨而微微变调,“殿下为何还不行刑?莫非,您要包庇这贱妇不成?!”

      这道声音。

      不正是方才扬言要剥除她衣裙之人?

      容凤笙望去,与一少女对上视线,她颜色明媚、面孔扭曲。

      眉眼间,却与旧人有几分相似。

      竟然是她。

      少女恨声道,“太子殿下,我姐姐与你情投意合,就因为这妖妇的一句话,她就不得不入宫侍奉昏君,落得那般下场,连一块尸骨都没有留下!”

      “殿下,您就不恨吗?”

      说话间,她泪流满面,哽咽不止。

      此女不是别人,正是顾皇后的亲妹妹,顾仙韵。

      顾仙韵的话,倒是令众人想起一桩往事。

      昔日的南阳侯世子,与那位名满京城的顾家大小姐,原是青梅竹马,早有婚约在身。

      却因为长公主,顾氏被召进宫中,最终死于非命。

      年少的爱人,就这么香消玉殒,太子殿下,怎能不对这位继母,恨之入骨?

      就连容凤笙也觉得,是啊,他嘴上不说,心里说不定一直都记着,恨着。

      她动了动嘴唇,想要解释,却又觉得一阵无力。

      不说也罢。

      反正,繁衣已死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
      谢玉京负手而立,漠然无话。

      见状,荆幸知下令道,“行刑!”

      士兵举着火把走进,点燃了干柴。

      烈火轰然而起,殷红的火苗不断地向上直蹿,“呲呲”冒出滚滚浓烟。

      火势越来越大,吞没了那白裙女子,却始终没有痛苦的呻.吟传来。

      刑部尚书长长舒了口气。

      结束了,终于结束了。前朝最后一位余孽死去,大兴,便是真正地亡了。

      却有一股气味钻入鼻腔,他登时瞪大了眼,这是……火药味?!

      荆幸知面色骤变,厉声吼道,“趴下——!”

      砰砰砰!

      接二连三的爆破声响起,尖叫声、哭声、爆炸声响成一片,众人疯狂推挤。

      “不好,祭台塌了!”

      刑部尚书从高台上摔下。

      耳边嗡嗡作响,他掉了一颗门牙,口中腥味弥漫。

      这才明白过来,方才那滋滋的声音……是引线被点燃了!

      竟然有人,事先在祭神台埋了炸药?!

      是谁?

      这可是诛杀九族的大罪!

      “咳咳咳……”滚滚浓烟弥漫,容凤笙跪在地上,撕心裂肺地咳嗽着。

      想要爬起,却发觉整片地面都在摇晃。

      怎么回事,地震了吗?

      忽然,一件柔软的外袍兜头罩下。
      修长的手臂自她腰际横过,“没有我的允许,谁敢让你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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