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夜何湛湛》黎池砚

22、江北上归舟，再见江南岸

　　天阴沉沉的，日头朦朦胧胧的罩着，看不出到哪个时辰了，江予枫等的有些心急，索性提着袍子一坐，直接坐在了贩卖茶水的小肆旁，靠着人家的支店铺的木柱子。
　　茶摊上坐着的都是等着迎接出贡院的考生的，由于小二嘴巴讨喜，凡是坐上坐的，听他说几句讨喜的吉利话，便都高兴的立刻点上一壶茶慢慢的侯着 。
　　小二一时忙的转不过来身，一边传着茶水，一边讨好的跟顾客搭话，便也没注意到靠着他家店柱子的江予枫。
　　依江予枫的性子，可是能给自己舒服的绝对不给自己找不舒服。她为何席地而坐，还不是因为身上的银子叫她一下买了这京城中的一户小院，又忙活着置换家具，这身上也就没剩多少了。
　　江予枫等的麻木了，已过谷雨却春寒料峭，一股股凉风时不时的又往脖子里灌，一缩脖子一抄手索性便眯上了眼睛。
　　江予枫迷迷糊糊的快睡着时，耳边渐远渐近的声音吵醒了她。
　　“这位客人，您要喝茶吗？”
　　江予枫眯开了眼，仰头看笑的僵硬的小二。
　　得，招人烦了，人家赶人了。
　　她讪笑着拍着衣服起了身，“我不喝茶，谢谢。”
　　她走远了几步，转头一看，那小二毫不避讳的剜了她一眼，跟他侧身笑着去迎顾客一对比真是一个阴间一个阳间，天差地别!
　　她转眼看了看四周，贡院门前的大坪上又来了几辆马车，一辆木雕文饰，挂的车帘缎子似湖水粼粼的闪着金光，她自然就多看了几眼。
　　心中默默地想着，大人物都来等了，应该是快结束了。
　　午时用完午膳她便来了，她站的腰疼，所以她只能胡乱看分散着注意力。
　　这架马车套了两匹纯枣色的马，架马的小厮站的正直，与旁边几位一对比真是鹤立鸡群。
　　她正细细的要去看那马车上的花纹时，头戴簪花的小女子低头伸手探了出来，她先下去送上了手，里头这位女子才现出真容。
　　那真是大家闺范，头戴双蝶恋花步摇，珠玉点饰，眼含秋波，唇红齿白，这天灰白，却能看见她脸上的玉光。
　　江予枫低头一看自己这一身朴实无华的气息，她自愧不如。
　　瞧上一眼便够了，再瞧便是冒犯了。
　　正留恋着美人一颜，贡院里的动静便传了出来，会试考试结束了。
　　她打住了思绪，抽出了抄在袖子里的手，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，站直了身子，遥遥的望着门口。
　　陆陆续续出来了十几个人，茶摊上的人都涌了过去。
　　人头攒动，她看得不真切，只见贡院台子上一道清雅脱俗的身影，她急忙的挥着手。
　　也不知他能不能看见她，他似是抬头望了一眼便潜入了台前的人堆中，提着袍子四顾避身挤了出来。
　　这回看的真切了，是张湛!
　　江予枫似风一样悄无声息而起，提步便跑了过去。
　　考了三天两夜的，脸上不可避免的浮出苍色，可张湛一看到她，身上的一层疲气便泄了，他嘴角轻带起了一抹笑，脸上霎时便有了红润的血气，立刻便显的他光彩夺目，容光焕发，再添上他那张清俊的脸便彻彻底底的从人群众脱颖而出。
　　她笑着伸手拿住了他的书箱，“辛苦了，辛苦了！”
　　张湛却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，“我可以自己提，不累。”
　　江予枫摇摇头，“这可不行，你这是心里累，不是身体累，但还是累，给我，我给你提着。”
　　她一提，书箱的一半重量她拿着，张湛淡笑着让了她。
　　处在人群中，他们二人是一处养眼的风景。身高矮一头的这位男子要是女子 ，此刻此情此景便是郎才女貌，两情相悦。
　　她叹着，却不能说，抿着的红唇昭示着她的紧张，她似刚刚的江予枫一眼遥遥的望着，又似江予枫一样，一看眼中之人出来了，花朵似的笑瞬间绽放，可她霎时又压下了嘴角的笑，轻捏着手里的帕子，端庄的站着。
　　看他似是抬眼看了这边一眼，快速的挤过了人群，脚下的步子似是有些急。
　　她密密的关注着，胸腔里那颗悸动的心跳的愈发猛烈，即将撞出心房，却忽的慢慢的恢复如常。
　　“江予枫!”
　　她寻声一看，肩宽身长，松郁如香，隐隐约约在京中磋磨的锋芒在笑颜下弱化。
　　“郁松年!”
　　一双杏眼叫她瞪圆了，眼中的惊诧令他心头一刺。
　　她与两年前的样貌无异，只是脸小了，脸一小衬得她明媚的五官更加凸出，不似女儿家那般娇俏。浓眉秀眼，英气十足，皮肤釉白再加上他这身装扮更是雌雄莫辨，气质独绝。
　　“你也在这儿!”
　　“你说这话倒是伤足了我的心，我好歹也在明德书院上了几年学，不至于连个会试都考不了，那岂不是丢了明德书院的脸。”
　　他还是那个郁松年！
　　江予枫哈哈的笑着，“也是也是啊。”
　　江予枫上下打量着郁松年，她这毫不顾忌的打量立刻便消除了若有若无的距离。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般熟稔亲密的同窗之谊。
　　郁松年脸上的笑下意识的盛开，一身的疲累在见到他们时皆已消失殆尽。
　　她皱着眉不满的故意仰着头看着郁松年。
　　“你跟张湛你俩一样高，我是一点个子都没长!我不服气。”
　　郁松年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张湛，他是跟他一般高了，两年前张湛还比他高一点点，现在二人都一般高了。
　　张湛余光淡淡，还如那般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，心自静。两年没见，一身白衣更如高闲溪中鹤，可他若真是溪中鹤也不会来求人世的功名。
　　刚刚在贡院里看了一眼背影，有些熟悉，他仔细跟上，可惜慢了几步，出来一看还真是张湛。
　　他也清瘦了不少，身上的衣服像是空落落的挂在了身上。
　　“你不服气又怎样……”
　　他想逗她，想搭张湛的肩膀，可半句话一说，另半句话便卡住了。
　　他手里的书箱被过来的小厮提住了，他顺着小厮的身边一看，远处站了一丽人，烨然秀华。
　　他便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了。
　　脸上的阴婺不可避免的在眼下跳了跳，但脸上仍是笑着。
　　江予枫想开口调笑他，原来美人是等他呀！多年的相处，他与张湛的细微表情她都能解析一二，她明显的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，对看了一眼张湛她便改了口。
　　她敛了笑，正经的说道，“有人等你，那我们先走了。”
　　郁松年紧紧的攥着心中的火气，气氛莫名的更加紧张了。
　　江予枫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不满，她像是顺手的，轻拍了一下郁松年的手臂，歪嘴斜眼做了个鬼脸，“殿试见。”
　　紧张的壁垒顷刻瓦解。
　　她利落的跟着张湛走了，她好想用余光再瞥看一眼美人。
　　张湛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，偏头与她对视了一眼，她立刻就打消了这种念头。
　　八卦少看少听，保命要紧!
　　待二人走远离开了视线，他眼底的阴婺再也藏不住的显在脸上，沉着步子走了过去，这时候大坪前的人几乎都走完了。
　　她软软的叫了一声，“世子哥哥”。
　　但这声诱人心软的柔声并不能软化他的沉郁，他依旧冷着脸，只对她说了一句。
　　“你受冻了，走吧。”
　　说完便钻进了马车，她脸上的笑微僵但在一刹就微变正常跟着他上了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