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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Chapter.Ⅳ ...

  •   亲爱的姑娘,你要知道,世界是残忍的。
      让你错以为被眷顾被善待的,仅仅只是某人。
      他就在遥远的未来,甚至从未出现。

      “时零。”
      有个陌生的少年嗓音唤我的名字,又意外的有些熟悉。仿佛……
      仿佛是曾在梦里听到过一般。
      声音的主人没有恶意,但我仍全力释放出戒备抗拒的气息,竖起尖牙瞪向那少年。
      他十三四岁的样子,眼眸明亮充满活力。一头红发晃眼得令人生厌。
      我目光凶狠地审视他,自动忽略掉少年脸上挂着的笑容——那种看起来刻意在表达出某种友好的无害信息的——笑容。

      我讨厌他。
      ——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。
      ——很讨厌。非常、非常地讨厌!

      “时零,你怎么坐在地板上?地上凉,你的身体在大病过后还很虚弱……”少年说着,一边走过来,作势要扶我。
      我拼命往后退,差点就摔倒地上,但却躲过了他的手。
      少年的动作僵硬了。他苦笑:“我没有恶意。”
      我冷冷瞪着他。我当然知道他没有恶意,但我就是讨厌他!就像基因里记录的信息,面对宿敌般的抗拒与厌恶。
      喉咙的干哑带来烧灼感,让我愈发的疼痛,也让我说不出话来。明明冷得很,全身却在不停地冒着冷汗。
      他走近一步,然后顿住,与我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。少年缓缓蹲下,直视我的眼睛。他的目光真诚且温和,有孩童的清澈,也有成人的沉着。
      “先起来,不要坐在地上,好吗?”他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打着商量,“你的身体太虚弱了,会承受不住。”
      我沉默依旧,也不给他任何回应,仿佛自己是个冷硬的木偶。瞪着他带笑的面容,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某一天,时方教授也是这样微笑看着我,对我说“别怕,我会照顾你的”。
      遥远的画面,逐渐清晰,似乎在与眼前的这一刻重合……

      “时零。”

      少年又喊了我的名字,将我拉出回忆。我抿紧唇,脑海里的某个记忆片段突然剥去迷雾,清楚展现在脑海。
      “——是你!”我脱口而出。那两个字嘶哑难听,就像是破风箱发出的呻|吟。
      我想起来了!这个声音是之前……把我从濒死边缘唤醒的……!!
      “咳咳咳!!”话音未落,我便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刚才用力吼出声音来,干涸的喉管疼痛难忍,仿佛里面扎了无数的钢针,一动就要呕出血来!
      “时零!”少年焦急,不顾一切就要来扶我。
      我厌恶的想甩开他的手,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。被少年抓住的地方出来火烧般炙烫的温度,猛地在我皮肤上炸开。我害怕,满心惶恐。我抬头去瞪那少年,视野却是越来越模糊……
      ……最终,一切又回归于黑暗。
      我讨厌又依赖着的,黑暗。

      ——为什么我还要活着?

      再次醒来的地方,还是那个讨厌的房间。
      “你醒了?”少年轻声道,“要喝水吗?睡了那么久,吃点东西吧。”说着,他伸手,似乎是想扶我起来。
      我冷冷地瞪着他,眼里的抗拒凝结成实质的寒意。
      少年伸出的手再次僵在半空。
      “不喜欢我碰你?”他问。
      我继续瞪他。
      “好吧好吧,我不碰。”他笑起来,眼里有些深深的无奈和……怜悯?
      我皱了皱眉,忽然侧过视线不去看他。
      ——这个人心里有愧。
      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但我看见了他眼底懊恼与些许的痛苦。
      活该!
      我满揣恶意地想着。
      “时零,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。”少年皱着眉头说。
      我不为所动。
      “时方教授想来也不愿看见你自暴自弃的。”少年声音平静地抛出了杀手锏。
      “……!”我猛地扭过头,力度大到让人怀疑是否会把脖子拧断。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少年的手,艰难地开口:“教授……时,方……教授……”
      少年温和地看着我,明亮的栗色眼眸流露出复杂的神色。我倔强地与他对视,甚至忘了自己有多讨厌他——我想知道时方教授在哪里。我想见他。
      “还记得魔鬼谷吗?你的哮喘病复发了,高烧不退,时方教授好不容易才将你救回来。”少年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,似乎是想安抚我。他声音平缓地告诉我这几月发生的事:
      “鬼影迷踪四个月前宣布解散了。”
      “时方教授在三个月前将你托付于我照顾。”
      “你昏迷了九个月。”
      我眉头越皱越深。他还是没告诉我时方教授在哪里。
      “——时方教授已经走了。”少年最后这么总结。
      我松开他的手,垂下头颅,失了神——

      教授……
      时方教授离开我了吗?
      我……

      空气很冷,我觉得呼吸困难,心脏被攥紧,很难受。耳边嗡嗡地响……愈演愈烈……
      “咚、咚、咚”,是心音,却渐渐地乱了节奏……
      “时零,时零!”少年握着我冰冷的手,唤道。“时方教授很担心你,不希望你死掉才会托我照顾你!”
      “他为了保护你甚至以身涉险。”
      “你要辜负他吗?”
      ……
      我终于抬起了头,浅茶的眸里破碎了光,空洞洞的惹得人心发悚。
      “时方教授还给你留了信。”他慢慢地说,然后就看见我目露出一丝期待地望着他。
      少年苦笑。
      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发,我难得没有显露出抗拒的意思来,但还是很不习惯,晃了晃脑袋想要摆脱他的爪子。
      少年很快收回了手。
      “先吃点东西,好吗?”他用一种跟小孩子商量的语气说,“吃完我才会把时方教授的信给你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我犹豫着,但终究是颔首同意了。
      少年松了一口气,对我笑了笑,然后起身走出房门,不一会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回来了。
      “你太久没有进食,现在只能先吃一些流食。”他解释道。
      我没有回应,甚至没去看他。只是沉默地接过粥碗,自己拿着勺子,用慢得令人无语的速度一口、一口地吃了起来。
      入口的食物除了烫之外便是难以形容的味觉体验,恶心的感觉不断从胃部冲上喉咙。我僵硬着一张脸,压制住呕吐的欲望,一点一点艰难地吃着食物。
      我知道,我的厌食症比起以往更加肆虐了。
      一碗粥足足喝了半小时,从开始的烫到冷,现在还剩下半碗有余。
      抿抿唇,我用力咽下嘴里的粥。再看碗,还留有不少……但我真的已经吃不下了。
      放下勺子,我也没有抬头,只开口道:“我吃完了。”
      少年的眉头拧地死紧。他看见我脸上不加掩饰的抗拒,像个老人似的叹息:“真的不吃了?”
      “我讨厌在吃不下的情况下还被人劝饭。”身体有了点力气,我的话似乎也多了起来。
      “厌食症。”我说,语气算不上客气友好:“你不知道?”
      少年不吭声。他沉默地拿走碗勺,离开我的视线。很快他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封信笺。
      他把信笺递到我面前,我垂眸,看见洁白的纸面上写着“时零亲启”四个熟悉的字体时,忽然眼眶一热,就这样落了泪。
      时方教授……
      我缓缓地接过信笺,伸出的手在不停地颤抖。取出里面信纸的时候,抖动的手差点将脆弱的信笺撕裂。
      少年这时伸出手来,轻轻握住冰冷发颤的指尖。他的皮肤温度高得可怕,吓了我一跳。
      他帮我取出信纸,然后在我面前展开。我不过迟疑了一秒,还是伸手接过。
      信的内容很长,时方教授还是像个老头子一样,每出门时嘱咐我那些繁琐的注意事项。
      「小零,好好听雷欧会长的话。」这次教授第一句对我的嘱咐是让我好好听另一个人的话。「他以后会代替我来照顾你。」
      「不要闹小性子,不要不听话。你要乖乖吃饭,不要总把药丸当成糖豆吃,也不能把营养剂当成果汁来喝……」教授又开始絮叨起他每次都会说的话。
      我仔细地、认真地读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。
      「小零,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」教授说。
      「十年前,我从孤儿院领走你。不仅是照顾你,同时也是监护你。」
      时方教授在信里讲了一个故事,不长,寥寥几语。
      他告诉我,我来自何方,为何拥有这样羸弱的身躯,为何照顾我,又为何托别人照顾我。
      时方教授没有隐瞒我什么。我知道。
      过往十年生活,分分毫毫,我能察觉出来。教授从来都不是会说谎的人。
      十年前的记忆被掀开,我现在只要闭上眼睛,就能回想起自己曾在那冰冷的地方所遭受的苦难。那些刺入皮肤的针管,被迫灌下的药水,还有被扔进营养液里的绝望窒息。
      每日都活在地狱,是生是死已分辨不清。

      信的最后,时方教授告诉我,他走了。
      没说为什么。
      教授还告诉我,说他这些年来最大的心愿,就是希望我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活下去。
      大抵也只是希望了吧。我想。
      我与生俱来的基因注定我不会平凡。连人都算不上,又如何去普通地活?
      如若真的被允许,我又何时不曾奢想自己能够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诞生于世。可我没得选择。任何一个降生的灵魂都没有选择的权力。
      我只能选择接受。

      我不知道我拿着信坐了多久,只记得脑子乱哄哄的,过去十数年的记忆不断交织错乱,直跳得我头痛欲裂。
      腹部传来钝痛,好似肠胃被灼出了血淋淋的洞,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难以言喻的苦楚。我动作僵硬地将信纸塞入信封里,放到一旁桌上。这次他没有伸手帮我。
      脑海里闪现的记忆画面越来越少,转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断带和空白。眩晕感也越来越强烈,我歪了歪头,视野顿时出现一大片黑影。
      我按住桌沿,用力撑起上身,动作幅度过大,眼镜“啪嗒”被甩落在地。
      旁边沉默得几乎不存在的红发少年,这次及时出手扶住了我,使我避免了一次扑倒在地的惨剧。
      我努力睁大眼睛,目光所及之处却光线暗淡。少年刺眼的红发,焦急的眉眼,全都看不真切。
      “你关灯了吗?”一句话脱口而出。
      扶住我手臂的人微微捏紧了手指。他的皮肤温度奇高,几乎要将我灼伤。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他点了点头,然后给了我肯定的答案。
      不是时方教授的声音。
      我精神恍惚地想。
      他是谁?
      脑中传来的眩晕感已经开始侵蚀意识,我几乎要睁不开眼了。

      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      我听见了心音,那是生命鲜活的征兆。
      我闭上了眼,却还能看见,那光线昏暗满目苍凉的世界,灰与红的日光照耀着垂死的灵魂。
      有人拽住我的腰,将我用力拖入地底深渊。我伸出手,无力地想要抓住救赎。但什么都没有,手心空空如也。
      唯有心音,还在吟唱。
      遥远的天际传来了呼唤,一声一声,飘渺无迹。

      ——是谁在我耳旁低语?
      你会是死神的邀请吗,看不见的先生。
      呼唤我的名字吧,将我——将我的心脏,从这无尽的梦魇里唤醒。

      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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