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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...

  •   小蛇在袖中闻得那些人泣涕之声,心中郁卒。这道士幼时这般被人嫌弃,竟也忍得。苍鹤琴忍得,他却忍不得,重重地冷哼一声。
      苍鹤琴袖子一抖,给了这蛇一个警告,伸手一抹,又将两人一蛇的身形掩住了,出了苍府,找了一家客栈落脚。
      苍鹤琴将那孩子放在床上,小蛇已从他袖中钻了出来,嚷道:“看看,还活着没?”苍鹤琴微瞥了这蛇一眼,掌下用力,助那孩子将腹中积水排出,淡淡道:“不碍事。”若是平常孩子,落水这般久,必然丢了性命。大概这孩子从小按照颜氏的嘱咐打坐,有了浅浅的根基,比平常孩子身体更为强韧,才捡回了一条命。
      “也是。看你这好好的样子,必然是死不了了。”紫麟嘲道,显然还在为刚才之事生气,若非刚才及时将这孩子救上来,说不定那道士也是受其影响,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此时尘埃落定,松了一口气,连忙翘起隐隐作痛的尾巴尖,凝神一看,原本墨玉般的细鳞已翻开,露出了红色血肉。
      他是最爱漂亮的,犹爱自己这一身光滑细密的黑鳞,每一片都十分爱惜,如今看到这般惨状,不由得“啊”了一声,心痛得不行。
      “你对他倒是不错。”苍鹤琴语气淡淡的,“伤到了何处?”
      紫麟化作人形,将黑袍下摆掀起,露出了赤足,低头去看。原本雪白的脚面一片青乌,脚趾红肿破皮,渗着血。
      紫麟抽了口气,苍鹤琴问道:“伤到骨头了?”
      忍痛动了动脚趾,还好,只是一点压伤。若在平时,这点小伤随手一个法术便能治愈,只可惜此时两人无半分法力。小蛇心中哀叹,只得像常人一般忍着。
      那孩子呛咳了一阵,迷迷糊糊见到一个少年,正坐在自己身侧,伸手抓住那人凉滑的衣摆,呓语道:“是你么……”
      “咦,你醒了啊!”那少年软媚的声音传来。
      苍鹤琴不置一言,指尖搭上苍潜颈后,轻轻一按,便让他陷入了昏睡。
      “喂你做什么?这可是小时候的你哦!”紫麟紧张道,“你也不怕给他留下阴影。”
      苍鹤琴冷淡道:“幼时如何,我早已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苍府、颜氏和幼年的他,早已经遗留在他记忆深处,如今翻出来的,也不过是零碎的几个片段,再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一点波澜。
      望向这昏睡的孩子,面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,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涉入这孩子的人生了。自他们救下苍潜,“境”内的红尘劫恐怕也开始启动了。却不知,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。
      思及此,神色微冷,既然在劫难逃,若道心坚韧,守住本心,又有何惧!
      “不记得了?”紫麟愕然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是因为修了无情道的缘故吗?”
      “也许吧。”
      “那,你为什么会修无情道?”修无情道者,绝情绝爱,斩断一切凡俗的欲`望。天下大道万千,极少有人愿意走这样一条路。
      “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“这也不记得了?”紫麟睁大双眼,见那道士神情,不似作伪。
      少年的问话,让苍鹤琴久违地显现出一点恍惚的神色。
      修道百年,岁月倥偬,当初究竟为何走上这一条道,细想起来竟没有一点头绪。然而此道修得愈久,便愈让人六根清净,心平如镜,他也未觉不妥。久而久之,当初选择无情道的原因,于他也不再重要了。
      “把想忘的、不想忘的都忘掉了,就是所谓的无情道吗?”紫麟摇头,“我不懂,这样的道又有什么用?”
      苍鹤琴眼中的恍惚如昙花一现,只一瞬,又回复了惯常的清明,淡淡道:“如我也不能理解,为何你们都想修成人形,做人多了许多不必要的烦恼,还会引来杀身之祸,甚至雷劫加身,安分做一株植物,一只动物不好么?”
      “这有什么难理解,虽有烦恼,但做人也有做人的乐趣啊!”紫麟道,“毕竟人是万物之灵。”
      道士微微一哂:“只为那些许欢愉?”
      “你弃若敝履,他人却是趋之若鹜。”紫麟哼道,“你且不必操这份心。”似是想到了什么,眼波流转,凑上前去,嘻嘻一笑:“我差点忘了,你又没尝过欢愉的滋味,自是不甚在意了。”
      苍鹤琴伸手一拂,将这轻佻的小蛇推开,斥道:“胡言乱语。”起身。
      小蛇笑得打跌,见那道士推门出去,忙问:“哎,干嘛去?”
      那道士未回他,不一会儿回了来,却是问店家要了伤药。将伤药丢给少年,冷道:“先用着罢,待上了路,我再找些灵草来。”
      紫麟手忙脚乱地接过药,正往伤处敷,闻言一愣:“上路,到哪儿去?”
      “涯山。”
      天青色的帐子……
      苍潜睁开干涩的双眼,一个警醒,猛地坐起身来,四处打量。
     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,露出一条蛇来。那蛇通体墨黑,手指粗细,在他身侧盘成一团,睡得正香,正是先前在他家中盘桓过的那条小蛇。
      苍潜怔怔地望着那条蛇,心猛地一跳,脑中思绪纷乱。时而是落水濒死时那条粗犷的黑蟒,时而迷蒙中所见的那个黑发蜿蜒,绸衣似水的少年,半晌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小黑蛇一下,颤声道:“是你吗?”
      “他累得很,休要扰他。”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嗓音,那声音如同峰顶积雪化出的溪水,凉得侵骨。
      苍潜回头,见身后站着一个罗衣羽冠,神色冷峻的道士,那道士站在那儿,便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冰,一把锋锐的剑,让人心下一寒。
      苍潜望着那道士,冥冥中觉得有一丝熟悉,细想却又肯定从未见过他,一时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。
      “好啦,我没有大碍,休息了一晚上,也差不多了。”
      苍潜忙闻声望去,说话的正是那条小蛇,此时已然醒来,懒懒地舒展了一下`身子。
      苍潜惊奇地望着它,那小蛇黑豆一样的眼睛扫了他一眼,声音柔软,带着笑意:“怎么,没见过蛇说话么?”
      那道士却不待他回答,伸手一招,那小蛇便入了其宽大的袖子,抬眼望着他淡淡道:“休息够了,就跟我走吧。”
      “走……去哪儿?”苍潜怔怔问道。
      “涯山。”
      涯山,便是那化外修士修炼之地罢,这道士便是来接自己的么?苍潜咬着唇,没有动弹。
      “怎么,不愿意去?”
      “不是……”小孩儿慌忙道,眼眶渐渐红了,“我想……再看阿母一眼。”
      “颜氏已经死了。”
      苍潜坚持道:“那我再送送她。”
      苍鹤琴不语。
      “再让他送一程,花不了多长时间,真是奇怪,你小时候明明……唔唔唔……”袖中突然传出语声,说到一半却是被迫中止了。
      那道士点了点头道:“好,再给你半日。”
      苍府失火,一片大乱,哪有什么心情再办理丧事,再加上死的是地位尴尬的颜氏,第二日便草草将她葬了。
      目送着颜氏被一坏黄土掩埋,苍潜知道,自此以后他便是孤身一人,再无有一人将他放在心上。他在苍府八年,与颜氏相处时日少之又少,更别说享受过寻常人家那般的母子亲情,但他仍是有母亲的,也享有阿母竭尽所能给予的爱。
      如今最亲最爱他的人终是离他而去了,他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那道士转身。
      苍潜用手抹了一把眼泪,连忙小跑着跟上。
      临都距涯山千余里,一路迢迢,山高水长。小蛇和道士没有术法,便如两个常人,只得带着苍潜一路跋涉。
      苍鹤琴走得快,又从不刻意照拂这孩子,往往走了一段路,发现那孩子远远地落在了后面。苍鹤琴便停步,待那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跟了上来,又转身就走。
      就这样走走停停,待到了晚间,两人一蛇宿在了破庙里。
      这座破庙蛛网遍布,断壁残垣下青苔点点,显然是久无人烟。荒郊野岭的,无处可去,也只得在这里将就一晚。苍鹤琴这些年来,卧过高床软枕,也曾睡过冷硬石台,更有不眠不休追凶千里的经历,于这些自然是不甚在意。小蛇虽然嫌弃,但再不济也可以钻一钻道士的袖子,见那孩子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地跟了进来,心下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:这样小小的年纪,心性就已这般坚韧。
      苍鹤琴将那蒲团一移,理出稍稍干净的一块地,便独自打起坐来。他一入这处“境”内便发觉使不出法力,本以为是被软烟红尘障夺去了法力。然而时日一长,发觉事实并非如此,而是全身法力受到了这件法器的压制,运转起来极为滞涩。若再多给他一点时日,也许能提前破开此境,重获自由。
      苍潜见他已然入定,不敢打扰他,自己寻了一处坐下,只觉得浑身关节疼痛,双腿也是肿痛不已,咬牙脱下鞋子,白袜上殷红点点,原来是走出了水泡又磨烂了皮,磨出了血。忍着痛褪了袜子,将喝剩的凉水倒了上去,算是作了冲洗。
      小蛇沿着道士袖子钻了出来,见状叹了口气,若是他和道士法力未失,怎么会让他受这种苦。
      苍潜撕了内衫袖子,正要作包扎,便听到一声轻响,闻声望去便见一只瓷瓶骨碌碌地滚到了自己脚边。原来是道长养的那条蛇,将瓶子顶了过来。那黑蛇慢悠悠地游了过来,道:“先上了药再包扎,好得快些。”以他对苍鹤琴的了解,肯定是不会等这孩子伤好了再上路的。
      那一日情急之下,紫麟化作巨蟒将苍潜救起,极耗元神,脚又受了伤,故而也懒得化作人形,化成黑蛇钻进了道士袖子,那瓶药也顺势带着了。
      小孩儿睫毛颤了颤,握着瓷瓶,道谢:“谢谢你,小蛇。”
      “小什么小,我大你几百岁,叫我哥哥。”
      苍潜吓了一跳,微微睁大眼睛望着他。紫麟觉得他这小模样分外可爱,晃了晃脑袋,道:“我救了你,又比你大,当不得一声‘哥哥’么?”
      苍潜犹豫了一下,终于开了口:“哥哥。”
      小蛇“哈哈”笑了一声,心头无比畅快:“叫我阿鳞哥哥。”
      “啊?”
      “啊什么啊?我当然也有名字啊!唤我一声‘阿鳞哥哥’。”
      “……阿鳞哥哥。”
      “好乖。”小蛇表扬,心满意足,正要让他多唤几声,便觉身后一冷。
      那道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板着一张俊雅的脸,冷斥道:“受了伤还不老实么!”要将他收回袖子。
      紫麟猛地一蹿,入了苍潜怀中。孩子还未回过神来,便见那蛇已钻入自己衣襟,喊道:“我睡这里,舒服!”
      苍潜手足无措地望着胸前的鼓出的小包,又望向那道士,见他冷哼一声,并未再追究,又闭目去了,这才微微松了口气,轻轻戳了戳胸口的小包。
      那蛇懒洋洋地探出了头。
      “他为什么生气?”
      “他小心眼。”声音很轻很软。
      苍潜点了点头,告诉自己以后一定多加注意,免得惹到这位道长。
      “面饼吃么?”
      苍潜掰下来一块,试着喂了小蛇一点。
      “太干。”紫麟啃了两口,不太感兴趣,“喝点水。”
      苍潜忙倒了点水在手心,送到小蛇口边,见它用蛇吻蹭了蹭手心,慢慢地喝了起来。待小蛇喝好了,他才抹了抹手,囫囵填饱了自己的肚子。虽然是干硬的面饼,因为有一条蛇陪着,也觉得香甜起来。
      紫麟在苍潜胸口蜷成一团,满足地叹了口气,虽然是同一个人,但是幼年的苍潜显然要比长大了的道士好说话许多,也可爱许多。不知是因为修炼功法的缘故,那道士面冷话冷,连袖中也是冷飕飕的,哪像现在这般暖和舒服。
      苍潜也躺着,轻轻合上了眼,晚间被这小蛇一搅,原本悲痛的心情竟也缓解了不少,轻轻将手搭在胸口,那蛇正安静地睡着,苍潜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静了下来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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