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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雪落下的声音 ...

  •   1

      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合上,严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
      大红色的宫墙像是人血染成的画纸,在他面前铺开。

      鹅毛般的飞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,将天地间染成一片雪白。

      太阳不见踪影,远处尽是灰蒙,绵延着到达天际正像楚地子民看不到的未来。

      露出袖间一把匕首,严学感受着刀锋的冰冷和无情,步履越发沉重。

      此次动身前来凤国,是无奈之举。

      楚地遭遇天灾人祸,损失惨重,过往友国全都翻脸,不过给予几车粮几匹布料就草草将人打发。走投无路,楚君这才把目光投往神秘的凤国。

      凤本不是国,而是位于吴越交界之处的一处城寨,然三年前吴越交战,一时间战火纷飞百姓民不聊生,凤便在烈火中诞生。

      仅三年时间,凤吞并吴越全部领地,且百姓无不拥戴,官员无不臣服,凤君眼光之独到手段之老练便很快成为周围国君忌惮的对象。

      楚曾与他国商议灭凤计划,谁料转眼之间一切已然是镜花水月一场幻象。

      此次求援,严学遵照楚君嘱托,只要凤国愿出手援助,楚便开出丰厚条件几乎等同于将半壁江山舍了出去。

      没想到这般条件竟遭到风君断然拒绝,严学愤愤不平,眼前浮现出凤君那苍白阴鸷的面庞,这样年轻却爬到那样的高位,不知他心里到底做什么盘算,难道有将楚国整个吞下的打算?

      严学不敢多想,也不愿去多想了,此次出使凤国,他肩负了国人全部的希望,如今空手而归,当自尽谢罪才是。

      动手之前,严学再朝凤国宫城回望一眼,却愣住了。

      雪窸窸窣窣不停地下着,模糊了人的视野,但依稀能够看到城楼高处,一女子披发慢行,而那追她上去亲手披一件红色大氅的男子若不是凤君那还能有谁?

      背后有人将手搭在严学的背上,将他惊动。

      严学转身,看到来人是方才见过的凤国廷尉沈凯风,便躬身施礼道:“沈大人。”

      “天气这样冷,先生不妨一起去吃酒。”

      沈凯风盛情难却,严学推辞不得,只得跟着去了。

      佳人美酒,玉手新炉。酒过三巡,严学将目光移向窗外,那女子已然消失。

      沈凯风微带醉意,笑问道:“先生怎么失魂落魄,莫不是被我凤国女子勾去了魂魄?”

      严学摇头道:“严某肩负国君重担,未敢有一日懈怠。”

      “那先生为何目光总是看向窗外?”

      “只因,”严学啜一口新酒道,“我仿佛见到了故人。”

      “既然是旧识,先生不妨说说,沈某或许认得也未可知。”

      严学将杯中酒一仰而尽了,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笑了。

      “那是一个死人。”

      2

      四年前,诸国联手推翻秦之暴/政。

      日落西山,暮影沉沉,秦皇自刎于舞阳宫主殿之上,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石阶。

      楚君亲手举起秦皇的头颅钉在城门之上,四方英豪无不拍手称快。

      各国君主齐聚舞阳宫前殿,将按照功劳大小瓜分秦之疆域。

      然而一不速之客出现在大殿之上,引得众人窃窃私语。

      其人原是秦皇的亲信,却又与起义军里应外合,以万夫不当之勇破开秦宫城门,虽在此战中立下赫赫功劳,却依旧是个为人所不齿的叛徒。

      那人旁若无人坐在上位,直到对方摘下带血头盔,时年十六岁身为楚君伴读的严学才知道那是一个女人,更是秦皇的昭阳夫人。

      一个常年处在深宫的女人,竟然是令战功赫赫的诸国将军都闻风丧胆的铁面侯!

      她将碎发拨至耳后,四下望去,满屋子各国豪杰,在她面前像是一堆石头,她一言不发地坐着,嘴角带着不知名的笑意。

      若按之前谈好的条件,秦帝国最肥美的土地便是她囊中之物,众人心中不忿,但全都不敢先开口。

      这女人手段的强硬,态度的坚决,都见到过了不是吗?要令饿狼松口,比用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。

      一个暴君的倒下,便是新一□□政的开始,亲手推翻秦帝国的盟友,从此后也要像野兽那样争夺。

      起义军的首领在地图上画下属于她的区域,却见她抬手拒绝。

      众人一片哗然,难道蜀中地区还满足不了这女人的野心吗?她到底要提出怎样的要求才肯知足?

      “昭阳夫人,原先约定的条件便是如此,您若是想反悔,这恐怕不大好。”

      昭阳夫人起身,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力:“无论是富庶的蜀中,还是贫瘠的北川,甚至于这秦宫之内的一砖一瓦,我全都不要!”

     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,却更激起他人警惕,这样一个手段强硬睚眦必报的人,别无所求比狮子大开口更让人警惕。

      每个人都在猜测,每个人心中都蕴藏着巨大的不安,以昭阳夫人的聪明来说,她必定知道拥有这样的功劳却没一兵一卒一封地傍身,是何等危险,就如将婴儿暴露在荒原之上,引来虎狼环伺,以她的智慧,必然留了后手,怎样的后手能给她什么都不要的底气?答案无人知晓。

      她翩然离开,身上冰冷的铁甲发出碰撞之声,但严学更听到她身上环佩相击发出的悦耳之声,这是一个野心家,更是一个无可匹敌的美人!

      直到她猝然倒地,众人才品出内情一二。

      严学凑巧离她最近,将她捞起,触身之际,严学顿如雷电击中,心不能自持,这女人腰身甚至不堪盈盈一握,却是如何撑起冰凉铁甲的?

      三个太医,分别问诊,结果一致,都说这昭阳夫人脉象淤塞不通,竟早已病入膏肓,药石罔效,活不过三月。

      原来如此,诸国君悬着的一颗心便放了下来,忙着将蜀地瓜分,殿内一片歌舞升平。

      只有严学看到,那曾荣华富贵加身指挥千军万马的女人,孤身一人走着。

      她头发依然用根黑色缎带束着,明明穿的是能抵御长矛的铁甲,身体看上去却似弱柳扶风。

      形单影只,融入无边夜色。

      那背影看一眼,便叫严学记了一生。

      3

      昭阳夫人仍旧住舞阳宫。

      原秦宫属地划归郑国所有,各国势力陆续撤离。

      郑国大臣虎视眈眈,已经准备好楠木棺材一口,只等昭阳夫人一死便接手舞阳宫。

      但诸国均暗自部署势力,一来直刺郑国心脏,二来监视昭阳夫人,毕竟是名扬四海的铁面侯,虽强弩之末,仍不可小觑。

      楚君动身前往属地,严学并未随行,他在起身前两天便病倒了卧床不起。

      那病来得凶险,太医诊治半天,只给出一句“水土不服”。

      严学已来此地一月有余,此时才见水土不服,理由未免牵强。

      楚君前来探视,嘱他不要操劳,在郑国逗留一两月也是无妨。

      严学拜倒感谢国君圣恩,他远远目送楚君离去。

      旁人都说这病真怪,楚君离开不过两日,严学便恢复如初能跑能跳。

      只有严学沉默不语,闲暇时登高望远,望向旧秦宫众殿环绕的那颗明珠。

      秦皇生前,她荣宠无双,秦皇死后,她风光不减,到底是怎样尤物,使秦皇到死都要自刎在她宫殿之前。

      多少风流子弟,听了坊间传言,慕她艳名而来,更有轻薄登徒子欺她病弱无力,夜半翻墙而入。

      一到天明,舞阳宫前,便有人被反绑双手,吊死了在风中飘荡,这当中,便有严学一份功劳。

      夜色降临,明月高悬,外有一层清冷光晕,他临窗眺望,俯瞰秦宫,舞阳宫构造玄妙,外罩纱幔,四角悬铃,风一吹过,轻纱摇曳,铃声悦耳,有时能见一曼妙人影穿梭其间,美不胜收。

      严学倒酒,一杯敬明月,一杯敬自己,还有一杯……他幽幽叹息,纵然天资聪颖身份高贵,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少年,独属于少年人的哀愁,不该在此时萌生。

      正待关窗,一道黑影从月下穿过,转瞬消失不见。

      虽然只一刹,严学却敏锐地注意到了,闪身追了出去,身为楚君伴读,自然不能只有文人耍笔杆子那点本事。

      足尖轻点,严学从屋脊掠过,朝方才黑影去的方向追赶。

      黑影大概是没料到会被人注意,见严学追了上来有几分讶异之色,但许是太过自大,那人并未离去,却与他玩起躲藏的把戏。

      严学一路紧追不放,将那人逼入殿内,手中飞镖发出,那人躲闪不及应声倒地。

      这般动静,终于惊动了刚好经过的郑国护卫队。

      殿外传来一粗犷男声:“昭阳夫人,刚才的动静可是从殿内传来?”

      严学这才注意到自己已闯入舞阳宫,甚至还是在中殿。

      面前一道蚕丝屏风,上绘万里江山一轮红日,隐约能看到后面风光。

      水汽氤氲,青丝如瀑,肌肤光洁如白玉雕成。

      严学不敢再看,慌忙转过身去,一颗老成的心已经在胸腔内擂鼓。

      “是我失手打翻了东西。”屏风后的昭阳夫人答道,“辛苦诸位,今晚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
      屋外的巡逻队回应两句,便离开了。

      听着脚步渐渐远去,严学这才敢说话:“方才多谢夫人出手相助。”

      昭阳夫人起身,带动池水哗啦作响,令严学整个耳朵都红透了。

     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男人,但他没有见过哪个女人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此镇定。

      “严学,是吗?”昭阳夫人的话隐约带着讥讽,却无半点感激。

      4

      “严某人无意闯入,冒犯了夫人,还请夫人见谅,但这个小贼,我想就不必留着其性命了。”

      严学朝地上蜷缩的黑衣人看了一眼,那人只一双俊秀的眼睛露在外面,看得出来是个年轻男子。

      昭阳夫人已经着衣,发梢还在向下滴水,她缓步走来,挡在黑衣人面前:“这人,我要了。”

      虽然不知道昭阳夫人打什么主意,但这女人即使要天上的星星,有谁不会为她捧来?

      严学点点头,表示服从。

      但那受伤的男子却不愿:“为什么不杀了我?”

      落败,是一个武者的耻辱,被俘而不被杀,更是对一个武者的侮辱。

      男子拔出随身匕首,便要朝自己腹部刺去。

      严学虽有心,却距离太远,实在无力阻止。

      但昭阳夫人只闷哼一声,将发梢水珠当暗器发出。

      只听“当”的一声,匕首应声而落,昭阳夫人一挥手拔出墙上挂剑,剑锋闪着寒光直指男子喉头。

      方才要寻死的男子也被震慑住,不是不敢求死,而是不敢忤逆她。

      “我要你做徒弟,你牢牢记住我教你的每一件事。”昭阳夫人说话间,将剑收入鞘中,剑鞘朝下一捅,男子闪躲,却没有躲开。

      “不察冒进,此为错一!”

      男子听出昭阳夫人话语间的不满,挣扎着向后缩去,被她一脚踹至七八尺开外。

      “轻敌自大,此为错二!”

      再连番攻势之下,男子已经无还手之力,昭阳夫人却仍旧不放过他,反手将他打得满嘴是血。

      “鲁莽无知,一心求死,此为错三!”

      虽不是战场,严学却能从中窥得昔日铁面侯一二风采,但他不解,收这样一个人当徒弟,值得吗?

      “严某人不解,此人武功平平,夫人怕是走眼了。”严学毫不掩饰,他自信可以比黑衣人做的更好。

      昭阳夫人眯缝起眼睛,眉头一挑:“你不配。”

      轻飘飘三个字,将严学所有的骄傲自尊击得粉碎。

      楚王伴读,常胜军师,所有光环,无足轻重,他只渴望被这女人认可。但那人却毫不留情地击碎他所有的幻想。

      严学连夜启程回了楚国,但他留下一颗种子,七杀令,楚国暗哨中最锋利的一把剑,只是从它铸成之后,还没有使用的机会。

      从一介平民到位列公卿,从布衣百姓到推翻一代枭皇的赫赫功臣,严学的欲望被权力滋养了极度膨胀。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,如果真存在,那别人也不能得到。

      杀一个人,那太过简单。严学要的是刻骨铭心的痛苦,要那痛苦如蛆附骨,要活着的人带着日益疯长的痛苦活下去,这才是他的风格。

      “弄清楚他的来历,这次,我要亲自动手。”

      5

      满地枯叶,无际金黄,一派萧索气息。

      昭阳夫人如同殿前花朵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。

      伸手遮挡了刺目的阳光,她的面色愈发惨白:“秋天了是吗?”

      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她的日子要到了,也因此,对凤泽林的教导愈发严苛起来。

      “手腕放低,夹紧腰腹,气从丹田而起。”她手持一只竹杖,来调整他的动作。

      凤泽林练不过半天,却有诸多借口托辞,要休息睡觉。

      昭阳夫人拿起竹杖便要打他,不料凤泽林竟能与她过个百十来回的招式,最后一招将她手中竹杖劈成两半。昭阳夫人突觉眼前发白,直向地上倒去,幸而凤泽林一把扶住了她。

      他看着偷奸耍滑,却悟性过人根基稳健,这便是昭阳夫人当初挑中他的原因。

      此刻,这小冤家正嗤嗤看着她:“如何?”满面的得意之色。

      昭阳夫人白他一眼:“今日的我,你赢了又如何,也不及我巅峰时的万分之一。”

      凤泽林却说:“我输了又如何,若不是喜欢我,你怎会如此栽培我?”

      昭阳夫人盯着他的眼睛,见他全然认真的模样,也感到好笑:“你怎会有这般奇怪的想法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夫人你口是心非,”凤泽林说,“若不是出于对夫人的喜欢,那什么狗屁剑法我才不要学。”

      昭阳夫人站起身来,面带微笑看他,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。

      “买椟还珠,反裘负薪。原是我错了,不该强求。”

      虽她面色如常,凤泽林却隐隐感到一丝恐慌,仿佛他做错了什么。

      “该教的我都教了,”昭阳夫人背对着他,衣袂飘飘,“以后,你便不要来了。”

      楚地,楚君问严学:“为何严卿归来后便愁眉不展?”

      “让王见笑了,”严学转着酒杯,“臣有一心爱之物,只是叫人抢了去。”

      “那便用千金打动。”

      严学摇头:“千金不换。”

      “那便亮出你的身份。”

      严学苦笑:“那人早知,却仍不放手。”

      楚王拍他的肩膀道:“对你不恭,便是对我楚国不敬,孤遣三百精兵于你,如何?”

      严学笑着伸出手指:“两人足矣。”

      严学派出这两人,一人往吴国,一人往越国。

      使臣对吴越二国君都称楚王愿与君交好,要送五个美女给陛下作为礼物。

      两国君主欣然应允,到约定时日,往吴国的使臣空手而去,吴君大怒,要斩掉使臣手足。

      使臣称护送五女的队伍在越国境内被拦下了,并非是自己的过错。

      两国之间积怨已久,吴君鲁莽偏激,遂朝越国发兵,两国交战,便苦了中间夹着的凤家寨。

      严学协助楚君处理政务,衣不解带。

      捷报传来,凤家寨在战火中夷为平地,严学并未舒展眉头,只将信件扔到火炉之中,看它烧为灰烬。

      当晚,郑国传来消息,昭阳夫人吐血而亡,已经下葬。

      许是忌惮其生前威名,郑国人将昭阳夫人棺材深埋,外面还浇了铁水。

      一向懂得克制的严学醉了,他举杯卧在屋脊之上,乌云遮月,却依然难掩月华光辉。

      举杯邀明月,对影空自怜,严学才知道,世上有些事情输了,就是输了。

      6

      漆黑夜晚,没有一点光亮,乌鸦站在枝叶稀疏的枝头惨叫。

      四名大汉肩上扛着棺材,快步走进一农户院落内,只听得四人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已经一个年轻男人在那里等着,赫然便是凤泽林,将事先许诺好的钱财交给四人,他们便再次如鬼魅一般消失。

      缓缓推开棺材盖,他缓缓将手放在棺材里那人的面颊之上,棺材里的人却突然跳起,将他的手反拧了。

      “疼疼疼!”凤泽林叫道,“师父你可要手下留情!”

      一声“师父”叫那人回过神来,打量一下自己的处境,一双眸子暗了下去:“是你?”

      “若不是我,师父你早就死了。”

      “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    凤泽林道:“三教九流自有三教九流的办法。若不是我放入假死药,师父你怕是早被埋到地下去了。”

      而后他又握住昭阳夫人的手自言自语道:“可师父你的病,依然缠身。不过也不需要担心,我叔父是神医,他一定会有办法。”

      昭阳夫人面色如纸,轻启薄唇:“你当真认我这个师父?”

      凤泽林听得出昭阳夫人话语间是怪他的行为逾矩了,但他不仅不放,反而将手握得更紧。

      “师父不愿吐露自己的心事,可我却感觉得到。”凤泽林言之甚笃。

      月光如练,夜色如漆,昭阳夫人看了一眼正趴在自己膝头熟睡的少年,不觉冒犯,只觉得奇怪,这少年竟把她的严厉与苛责当做是爱,想来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。

      昭阳夫人合上眼皮,却听到身旁那人醒了,他蹑手蹑脚爬起来,只伸出手指试探她的鼻息,探知她还活着,他便又心满意足地躺下了。

      “我见过很多孩子,”昭阳夫人悠悠开口,“他们会抱着自己的布偶入睡。”

      凤泽林睁开眼睛,专心听她说话,将脑袋凑到她脖子处,好像是在宣誓自己的占有权。

      “等我死后,你也许可以将我制成干尸,如此便能……”

      凤泽林捂着她的嘴巴:“你不会死的。我也不是孩子了。”

      “你喜欢我?”昭阳夫人一手攀上凤泽林的胸膛,他还是个少年的身体,有些单薄。

      调动起他的情欲,听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,她轻笑一声,这人笨的就像透明人,自己能把他心肝脾肺全都看透。

      没料到少年突然捧住她的面颊,笨拙却深情地吻她。

      “可是,我累了。”她唤起他,却又残忍地拒绝了他。

      凤泽林身体一僵,却还是因为她一句“累了”而缩到角落里睡了。

      他呼吸紊乱,胸膛剧烈地起伏,却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
      看得出来,他睡眠很好,连昭阳夫人拿手指勾勒他的眉眼都不曾察觉,这样一个单纯俊朗的少年。

      “为了我这样一个女人吗?”她问了一句。

      黑暗中无人回应。

      只有一颗年轻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。

      7

      行至吴越两国边境,车轮突然停止了转动。

      外面的车夫却没有任何话语,全然不像平常的他。

      昭阳夫人挑起车帘,看到的却不是他向自己描绘许久的山清水秀世外桃源。

      满目疮痍,尸骨遍地,战火将他的乐土家园变为灰烬。

      凤泽林埋首在废土之上,昭阳夫人从未见过那样声嘶力竭的他。

      少年白净的脸上第一次挂满了吹不散的愤怒,叫人不敢靠近。

      他一言不发驾车离开,寻了个远离战火的客栈。

      “昭阳姐姐,”凤泽林突然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,“我已经安排妥当了,这客栈你只管住下,有什么要的吩咐店小二去办就好。我有事要离开一阵子,如果你有什么想去做的事情,就不必等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昭阳夫人慢条斯理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,放在桌上打开来,露出里面的金银碎块。

      “你的全部身家都放在这里,”她问道,“是想一个人去复仇?”

      “果然逃不过你的眼,”凤泽林没有逃避她的眼神,“这是我的仇,我不能牵连你。”

      昭阳夫人背过身去,沉默不语,冷不丁给他一巴掌,反手将他掼倒在地。

      “就这样甩着两条腿,背一把破剑去?你以为你能杀了谁?”

      凤泽林说:“如果有人来伤你,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,除此之外,我一无所知。”

      说着说着,凤泽林突然痛哭起来,是啊,这才是真实的他,别无所长,却妄想昭阳夫人这般人物能倾心于他,梦该醒了。

      昭阳夫人却道:“复仇这件事,有我足矣。”

      凤泽林不解地看向她,却见她从随身行囊中拿出一张地形图铺开来。

      昭阳夫人拍了三下手,几个黑衣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,将两国兵力分布原原本本地说了个明白。

      “兵者,诡道也。上者伐谋,中者伐交,下者伐兵,”昭阳夫人道,“对你,我破例再教一次。”

      对斗争感到热血沸腾的女人,难道,果真如那人所说,自己是天生的刽子手吗?

      昭阳夫人不愿再多想,指向她谋略开始的第一步。

      8

      凤泽林从背后拥着昭阳夫人,轻声道:“昭阳,天寒地冻,还是回去吧。”

      “林,”昭阳夫人问他,“对我这样一个女人,你不感到害怕吗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用两年,将秦皇送入鬼门,我用一年时间拿下吴越两国,只要我愿意,随时能将你的凤国摧毁殆尽。”

      “哈,”凤泽林笑一声,“真正能令我感到害怕的,从来都只有一件事,那便是你离开我。凤国本就是你的,而我也是你的。”

      “可我有个秘密要说给你听。”

      凤泽林靠在她的肩头,双臂收的更紧:“我在听。”

      “从前有个女孩,出身将门,与国君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秦皇暴政,民不聊生。国君就将他心爱的女孩送进秦宫,里应外合。”昭阳夫人伸出手来,去追逐那洁白的雪花,可雪花落到她掌心上时,却迅速消失不见了,“国君与女孩约好,秦暴政推翻,就会迎娶她,只是女孩需要诈死,改名换姓,女孩答应了。可是,他失信了。原本以为事情这样便结束了,可的使臣突然带来消息,要她办一件事,他们便可以真的在一起了。”

      凤泽林并不意外,甚至镇定得好像早已经听过这个故事。

      昭阳夫人缓缓转过身来,将凤泽林的碎发拨至耳后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说,我该不该把你推下城楼?”

      “你不会的,我也不会让你把我推下去。”凤泽林说。

      “你对我一无所知,”昭阳夫人在他心口处画着圆圈,“你甚至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只要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。”凤泽林握住她的手,“喜欢,就是想见到一个人,想听到她的声音,哪怕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却做梦都能笑醒。明明喜欢得要命,却总是要想方设法让她生气。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怎么看,我只知道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地下,我当时真怕换出来的,仍然是一具尸体。你只知道我给你下了假死药,你却不知当时我的口袋里装了匕首和毒药。别人不能做到的事情,我能!”

      “你真是……”昭阳夫人说不出什么,她抬头看向凤泽林,后者为她揩去脸上的泪水。

      回到楚国,严学将自己的见闻原原本本告诉了楚君。

      “你说,一个已经死了四年的人,竟然还活着?”

      严学摇摇头:“只是猜测,臣远远地看到背影,并不能十分确认。”

      “去查!”楚君冷声道,“只是务必不能惊动太多人。”

      时隔四年,七杀令再出。

      楚国的利刃从地下摸进昭阳夫人的墓穴之中,却触发机关,墓室内放出毒物,令楚地三十勇士葬身此地。

      严学将密报呈上,询问楚君是否继续派人追查。

      楚君摆手道:“不必了,你见到的那个,便是真正的昭阳。我看那个凤泽林也不简单,定是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,故意接近!”

      严学说:“臣有一疑惑,却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
      楚君道:“你想问的便是外面的传闻?”

      严学点头。

      楚君站起身来,立于窗前,看楚国的疆土: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
      严学身为臣子,唯君王马首是瞻,故而不多说什么,只问道:“现在,连凤国都不肯对我们施以援手,那国家的臣民要怎么办?难道大王您就眼睁睁看着您的子民处于水火之间吗?”

      “办法不是没有,只不过,”楚君转过身来,“要委屈一下严卿了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楚君长剑已经出鞘,直朝严学喉头刺去,只是那剑,在离严学喉咙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,再不能前。

      楚君不敢相信,低头看了看刺进自己腹腔的短剑,再看看面前的严学:“你竟敢……”

      血液涌上楚君的喉咙,使他再也不能讲出半个字来。

      静悄悄的楚王宫,只有巡逻队伍的铁甲碰撞声。

      一辆载着严学的马车缓缓驶离此地。

      “什么礼物,这么神秘?”

      凤泽林将蒙着白布的托盘呈上:“你看了会十分喜欢。”

      昭阳夫人将白布拿开,见到一带血人头怒目而视。

      “严学做的?”

      “不错。”

      “楚地的子民,还需要你的援助。”

      “我已经派兵前往,希望不会太晚。”

      两人立于树下,执手相看,微风吹过,白了两人乌发。

      而远处的雪地之上,一人只着单衣,朝雪的最深处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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